<p class="ql-block">苏北平原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麦麸味儿。玉春奶奶那辈人，把烙饼当命根子——不是馋，是活命。战火烧到家门口那会儿，一摞摞厚实焦脆的抗战大饼，塞进蓝布包袱，绑在扁担两头，挑着就走；饿极了掰一块含嘴里，唾沫一泡，硬饼慢慢软，嚼着嚼着，就嚼出了活气。这手艺传到玉春手里，不光没丢，还进了彩印厂的灶房——油墨味儿还没散尽，饼香先飘满了整条印刷车间过道。</p> <p class="ql-block">我在天赐福地彩印厂干了四年，亲眼见玉春把抗战大饼烙出了新境界：电饼铛烧得通红，面团一贴，“滋啦”一声腾起白气，像给战报盖了火漆印。饼子厚、硬、焦、韧，咬一口，牙根发酸，腮帮子打颤，可工人们排队领饼时，没人皱眉——那不是饭，是底气。有回质检员帕丽黛试咬一口，没嚼三下就搁下了，顺手丢给门口那只小哈趴狗。狗鼻子一耸，耳朵一耷，扭头就走。帕丽黛笑出声来：“你倒挺有骨气！”玉春在灶台后头擦着手，眼皮都不抬：“它不吃，是饿的轻。”——饼硬，是为扛饿；味重，是为提神；馊豆腐拌牛肉那锅，盐撒得狠，油浇得响，不是图好吃，是图吃了不犯困，印刷机一开，人就得跟上节奏。白菜不洗、土豆不削皮？玉春说：“打工的哪有功夫讲体面，吃饱、扛住、印完——三件事，少一件，周扒皮都和你没完。”</p> <p class="ql-block">后来厂里饭量真就降了。不是人懒了，是玉春的饼太“顶”，一顿顶两顿，三顿顶一天。周扒皮蹲在库房门口数米袋，嘴角压都压不住——省下的粮，够多印五百份《银行理财报告》。工人们蹲在墙根啃饼，一边嚼一边笑：“这饼，比油墨还浓，比铅字还硬，印在肚子里，比印在纸上还牢靠。”没人不抱怨，但周扒皮的口头禅:省钱就是硬道理。天下乌鸦一般黑，真是越有钱的老板越抠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