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一蔬里的春天

玉洁

昨夜梦中，听见窗外滴滴答答，原来是春雨敲打着窗棂。这随风潜入夜的细雨，又在悄悄滋润着大地。

早晨一起身，便打开窗户，一股湿润清新的空气顺势从窗缝挤进来，毛毛细雨凉丝丝的落在手臂上。细雨蒙蒙，雨后的大地一定别有一番韵味吧！

于是我匆匆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拿上袋子和工具，决意出门，来一场雨后寻春。

这一次，我选择去洛河边的村庄县屯，采摘野菜。出门时，雨已停。沿着小路过河，河水潺潺，清澈无比，一路欢歌向前奔去。崖畔上早已添了许多新绿，两株高大茂密的杜梨树花开正盛，让人眼前一亮。满树洁白连成一片，把崖畔装点得素雅动人。

我踏着略带泥泞的土路向前走了一段，遇到一位身着红色上衣的奶奶背着手，身后跟着小孙孙，一蹦一跳地往沟里走去。奶奶边走边哼着小曲，小孙孙时而跑到奶奶身旁，指着路边的野花问：“奶奶，这是什么花？”时而又跑在奶奶前边，“奶奶，快点，我都超过你了，赶紧追我呀。”一会儿又赶紧跑回来拉住奶奶的衣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着这温馨的画面，我心头一暖，仿佛已经看见几年后的自己，牵着我的小孙孙，在这片雨后的山野里，教他辨认野花，听他咯咯地笑着奔跑。

当我深入沟里，已有两位妇女提着篮子蹲在地上，低头寻寻觅觅，那指尖在草丛里翻飞。走近一看，她们正在捡拾地软。我也立刻加入其中，俯身细细搜寻。那棕褐色的地软，软软地、小小的，一簇簇地贴伏在地皮与草丛间，数量并不算多。我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捡拾，生怕把它捏碎了，指尖沾了点泥水，捏起来滑溜溜的，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温润。一旁的妇女直起腰揉了揉膝盖，笑着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说，昨夜的雨还是不够大，地软没能完全泡开，若是能连着下上两三天，那就更多更肥了。

山沟中甚是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野鸡的嘎嘎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抬头向沟深处望去，两山之间荒凉的土石坡上，竟有一树桃花开得正盛，静静伫立在那里。在这黄土坡的枯草丛里，它用一身的粉红装扮了这片荒凉的世界，把自己开成了最靓丽、最动人的风景。

再往前走，枯草间冒出片片新嫩的小草，知名的、不知名的，挨挨挤挤，将大地铺成一块绵软的绿毯。踩上去软软的，草上的雨水打湿了鞋与裤脚。每走一步，脚下便发出刷刷的轻响，清新的青草味混着满地蒲公英的清香，还有两岸崖壁上一串串洁白的马茹花清香，交织在一起，这是雨后的青绿与清新空气混合出的独特味道。

金黄的蒲公英点缀在绿草间，就像给绵软的绿毯绣上了朵朵明亮的金花。我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握着小铲，一棵一棵地把它们挖出来，剥去根部的泥土与枯草，轻轻装入袋中。

再向两岸崖畔望去，一串串洁白的马茹花，正迎着春风轻摆细嫩的腰肢，在山间翩翩起舞。伴着欢快的鸟鸣，让这本就寂静的山沟，平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草丛旁长着两棵榆树，榆钱挂满枝头。我顺手捋了一把，新雨洗过的榆钱黄绿鲜嫩，入口清甜，像抿了一口掺了晨露的淡糖水，草木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微涩，却格外爽口。怪不得人们常用它做美食，它本身的滋味就已足够诱人。

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门前两棵桃树，一树开得粉红娇艳，一树粉中透白。我想它们也许是由于品种不同，开的花色不同吧。它们默默伫立在主人的大门口墙边。再往前走，一户人家的墙角里，一树洁白的梨花正在悄悄绽放，我想，这淡淡的清香，不久后便会孕育出一颗颗脆甜多汁的果实吧。

时间已近十点，我转身往回走。河畔边的一块田地里，一位古铜色皮肤的老农正用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旋耕机的把手，身体随着机器的震动轻轻晃动。旋耕机的刀片飞速转动，将雨后湿润的泥土翻卷起来，深褐色的土块被碾得细碎，混着草根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在春风里飘散开来。老农时不时直起腰，抬手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珠，目光在翻过的土地上流连，眼神里藏着对丰收的笃定。河水潺潺，似在为老农播散希望欢歌着。

回到家，我把蒲公英和地软捡去杂草，放在清水里淘洗，洗去沙土，碧绿盈满灶台，地软软弹晶莹。一半蒲公英焯水凉拌，淋上蒜泥香醋，脆嫩爽口；一半晾晒后慢火翻炒，制成褐色的蒲公英茶，冲泡时满室飘着清苦回甘的香气。地软则和着鸡蛋炒成软嫩的菜，入口带着山野的温润。将这一春的鲜嫩端上餐桌，一口咬下，仿佛将整个山野的春天都含在了嘴里——那是春雨的甘冽、泥土的醇厚，还有草木在晨光里舒展的生机。

原来，真正的美好从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它就藏在这雨后的一草一木里，藏在这一蔬一饭的清香里，藏在我们要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盼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