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影映初心

木铃

戏影映初心 ——那夜邯郸,穆桂英的帅旗照我前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邯郸的秋天,像一幅被岁月晕染的水墨画,自行车的铃铛声是城市最清亮的节拍。于我而言,那段少年岁月里最璀璨的印记,来自东风剧场舞台上那杆飘飘扬扬的帅字旗,来自邯郸市东风豫剧团演绎的《穆桂英挂帅》——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正正规规走进剧院,也是一场刻进骨髓、温暖半生的文化洗礼。</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我约莫十来岁,对“剧院”的概念仅停留在大人们的闲谈中。直到父亲拿回两张带着油墨香气的戏票,说是他的老同学魏应林老师用平信邮来的,我才知晓即将迎来一场盛大的“仪式”。父亲提起魏老师时,语气里满是敬重:“应林兄原是驻德国大使馆的参赞,学问大得很,如今虽在东风豫剧团做幕布师,可那股子儒雅劲儿半点没减。”我听不懂“参赞”的分量,却记住了父亲眼中的光亮,以及“幕布师”这个能为舞台添彩的职业。</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演出在晚上,父亲特意提前回家准备晚饭。他把那辆从石家庄退职时带回来、五成新的28式自行车仔细擦拭干净,让我坐上后座,便蹬着车子往十几公里外的市区赶。七十年代的309国道没有路灯,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路两侧的白杨树像沉默的卫士,夜风裹挟着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我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听他哼着不成调的豫剧片段,心里既忐忑又期待,仿佛那遥远的东风剧场,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奇幻世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赶到市区时,天刚擦黑。东风剧场那座始建于六十年代的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宏伟。红砖墙映着暖光,门口已聚集不少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刚从地里赶来的农民,还有像我一样被大人牵着的孩子。大家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热闹。父亲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检票时,我瞥见检票员胸前别着的毛主席像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进剧院,我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红色座椅整齐排列,舞台上方悬挂着“邯郸市东风豫剧团演出《穆桂英挂帅》”的横幅,幕布是厚重的藏蓝色,上面绣着淡淡的梅花图案。彼时的东风剧场,是邯郸人文化生活的中心,不仅演戏剧,还承办大小会议,对孩子们来说,这里就像“高大的宝殿,既神奇又神秘”。我和父亲坐在中间排,座椅虽有些硬,却丝毫不影响我的兴致。周围的观众渐渐坐满,说话声慢慢降低,整个剧院沉浸在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氛围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忽然,灯光暗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锣鼓点响起,藏蓝色的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瞬间亮如白昼。“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一句高亢嘹亮的唱腔破空而来,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循声望去,穆桂英身着银灰色铁甲,头戴金冠,鬓边插着雉尾,手持帅印,迈着沉稳的台步从后台走出。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戏曲表演,演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极具张力,铁甲上的铜钉在灯光下闪烁,帅字旗在她身后轻轻飘动,“斗大的‘穆’字震乾坤”,那种凛然正气,让年幼的我瞬间屏住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东风豫剧团的《穆桂英挂帅》是剧团的招牌剧目。早在1959年,13岁的胡小凤就曾为毛主席演出此剧,得到“13岁的孩子演53岁的穆桂英,演得好哇!”的盛赞,郭沫若先生更是亲笔为剧团题名“东风剧团”。而七十年代我看到的这场演出,极有可能是胡小凤与张素玉两位名家联袂呈现——据魏老师口述,当时剧团演出此剧,常由胡小凤饰演前两场,张素玉担纲挂帅出征的关键场次。两位演员各有千秋:胡小凤的唱腔清亮婉转,张素玉的武打利落刚劲,共同塑造了一个立体鲜活的穆桂英形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的演出,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穆桂英拒绝挂帅时的悲愤,“恨只恨宋王昏庸叫人伤心”,唱腔里的无奈与痛心直击人心;老太君劝战时的语重心长,“咱杨门并未绝了后,咱一代更比一代行”,满是家国情怀;而当穆桂英最终决定挂帅出征,唱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叫谁领兵?”时,那种义无反顾的担当,让全场观众为之动容。武打场面更是精彩绝伦,穆桂英与武将们的对打招式精妙,长枪翻飞间,铁甲铿锵作响,舞台上的扬尘仿佛都带着战场的硝烟味。身旁的父亲看得格外投入,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悄悄抹泪。我虽不完全懂剧情,却被演员们精湛的演技和饱满的情感深深感染,那些经典台词,如“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竟不知不觉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魏应林老师,那个曾经的大使馆参赞,此刻或许正在后台忙碌。他亲手布置的幕布,在灯光下变幻出山水城池,为这场演出增添了几分恢弘气势。从外交舞台到戏曲后台,身份的落差没有磨灭他的热忱,就像穆桂英虽归隐河东,却始终心系家国,一旦国家有难,便毅然挺身而出。这种坚守与担当,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显得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演出结束时,已是夜里十点多。我和父亲随着人流走出剧院,邯武路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亮。父亲再次把我抱上自行车后座,踏上返程的路。虽是上坡路,车轮却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他一路哼唱着“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我靠在他的背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舞台上的场景。穆桂英的飒爽英姿、激昂唱腔,以及那种“为的是大宋江山和黎民”的爱国情怀,像一颗种子,悄悄在我心中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几十年过去,邯郸城早已换了新颜,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东风剧场经过多次改造,依然矗立在城市中心,成为承载着邯郸人集体回忆的“纪录片”。魏应林老师后来调回了北京,东风豫剧团的老一辈艺术家也渐渐淡出舞台,但那场《穆桂英挂帅》的演出,却始终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不仅让我领略了豫剧北派艺术的独特魅力,更让我读懂了什么是家国大义,什么是责任担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当生活中遇到困难,我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舞台上穆桂英手持帅印、昂首出征的模样,想起父亲骑车驮着我穿行在夜色中的温暖,想起那个年代里人们朴素而坚定的信仰。那杆飘飘扬扬的帅字旗,不仅映照着七十年代的邯郸夜景,更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让我明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心怀家国,坚守初心,勇敢担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些记忆,不会被岁月冲淡;有些情怀,会在时光中愈发醇厚。那夜的戏,那人,那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而穆桂英的爱国情怀,如同穿越时空的光,始终指引着我,做一个有担当、有温度、心怀大我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