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个农村出生的八零后,从小在洛川塬上长大,一直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可一看见那些带着土腥味的老物件、老照片,心里就翻腾得厉害。每一样东西上,都像是刻着时光的印子,糊着擦不掉的记忆。 </p><p class="ql-block"> 就比如曾经那打胡基的场面,在我大脑里记得真真的。咱这黄土啊,真是个宝,不光长庄稼养活了祖祖辈辈,还能变成墙,变成屋,给人一个安身的窝。早些年,谁家要划新庄基,头一件大事就是喊上乡党亲朋帮忙“打墙”。那场面,热闹得像唱大戏。厚厚的土墙一立起来,风挡住了,院子圈出来了,家就有了雏形。那是自个儿的天地,在里面咋样都自在,吼两嗓子秦腔,声都能在土墙上来回撞几个跟头,传得又远又亮。 </p> <p class="ql-block"> 我曾经出生的那个老院子,所有窑洞的“土眼圈”,都是用胡基砌成的。只是当初还没有我,没能亲眼见过那个场面。这些都是后来听父亲念叨,才一点一点在脑子里拼凑起来的。他常说,做那些土眼圈用的土,都是爷爷和他,用架子车一车一车从沟边拉回来的。上坡时,缰绳能勒进肩膀的肉里;下坡时,得用整个身子的力气往后坐,脚底板在土路上磨出深深的痕。父亲说起这些时,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总能在窑洞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年轻人特有的光。那光是力气,也是盼头。 </p><p class="ql-block"> 后来奶奶也提起过一些事,补全了另一段艰辛。她说,那土拉回来,还得“醒”。泼上水,用塑料布捂着,闷上几天几夜,让土性子活泛了,黏性出来了,才能用。前些年拆老院子时,光墙土垃圾就拉走了几大汽车。如今站在干净亮堂的砖院子里,脚底是硬邦邦的踏实,心里头却莫名空了一块。当年那堵遮风挡雨的土墙化作了几汽车垃圾拉走,一同拉走的,仿佛还有爷爷那辈人夯进土里的喘息、父亲砌墙时沉默的侧影。这空落落的舒坦,反而硌得人心里发酸。</p> <p class="ql-block"> 打胡基,是门实打实的手艺。听村里的几个老把式说,得先选上好的黄土,不能有半点料僵石。家伙什看着简单:一个四方的木模子,一个沉甸甸的石杵子,一块磨得光堂的青石板。难的是手上的分寸和心里的成算。土要提前泼水,湿软硬正合适——软了立不住,像醉汉;干了散架不结实,成了败家子。 </p><p class="ql-block"> 关于打胡基的标准流程,有老一辈人传下来的那句话,叫“三锨六脚十二个窝窝”。 这话听着简单,里头藏着的,是拿捏黄土性子的全部学问。三锨土,要不多不少,铺进模子,那是给它定了骨。六脚踩,前掌后跟,转着圈地踩实,那叫给骨头上缠了筋。最要紧的,是那 十二个杵子窝窝。父亲年轻时也是打胡基的好手,我后来看他打土坯的样子能想见:他扎稳步子,提起石杵,眼神一下子全凝在那一方湿土上。一杵下去,一声闷响,土粒子被挤得密实;再一杵,挨着前一杵的窝边,严丝合缝。 他抿着嘴,额角青筋微微鼓起,十二杵,要夯得匀,夯得透,每一杵的力道都得从那腰腿里生发,透过臂膀,稳稳送到杵尖。 他说,最后两杵最见心性,力要收着点,劲儿要含着点,得在这十二个紧密的窝窝里,夯出一口气都不泄的结实魂儿来。 </p><p class="ql-block"> 打好了,得屏住呼吸,像给婴儿褪去襁褓般,小心翼翼地把木模子褪下来。新出的湿胡基,温润、齐整,像刚出笼的玉版,得像士兵列队一样,整整齐齐立着,向阳慢慢晾干。这话说着轻巧,做起来处处是窍道。心急取模,一块就废了;摆放不平,一溜可能全倒。这就叫“狗撵兔了,白下了苦”,几天的功夫全完。那份懊糟,能把一个壮汉一整天都罩在黑影里。</p> <p class="ql-block"> 包产到户后,家里喂了牛,得盖个牛圈。砖是金贵东西用不起,还是得靠胡基盖。就在院子里,南边那孔窑洞门口不远处,那一间牛圈墙里面仅有的几块砖是我跟着父亲,从垃圾堆里一块块扒拉出来的,难得有几块囫囵的。那些胡基,则是从拆生产队旧饲养室的后墙上扒来的。父亲带着我,搭了颤巍巍的梯子爬上去。他先用手拂去浮土,再用瓦刀,像考古学家对待文物一样,轻轻敲掉外面干结的泥皮。然后,才像起宝贝似的,把一块块老胡基小心地、完整地撬取下来。胡基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手指印和草梗。 </p><p class="ql-block"> 接着,我们两个,他当大工,我当小工,用灰斗、泥座子,把这些承载着两个时代记忆的胡基,再一块块砌成自家的牛圈。父亲砌墙时极静,只有瓦刀敲击胡基的轻响,和偶尔指挥我“递泥”、“扶正”的短句。泥浆要抹得匀,胡基要摆得平,上下错缝,像布阵。整个暑假,我们都耗在这上头。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汗味和新割麦草的味道。那时不觉得苦,看着土黄色的墙一寸寸长高,心里头是满满的、安静的成就感。我打心眼里佩服父亲的细致和耐性,活再累,他也从不对我发脾气,只是用行动告诉我,过日子就像砌这胡基墙,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家里种烤烟,就在院子大门口的空地上,盖起了一座烤烟楼。除了一侧靠着院墙,其他三面也都是用胡基垒起来的。那时我因为上学,只有周末回来参与。和泥,递砖,看着父亲和请来的匠人,在烟楼高高的架子上忙碌。烟楼盖成那天,父亲蹲在远处抽了一根烟,久久地望着那座敦实的土黄色建筑,仿佛望着又一个即将成型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现在想起来,所有这些辛苦——窑洞口不远处的牛圈,大门口沉默的烟楼——它们的目的都如此简单而磅礴:把日子往前拱一步,给我们兄妹几个,一个能遮风避雨、容我们长大成人的地方。一个“谢”字,哪里抵得过?何况我父亲如今已经七十多了,腰背弯得像他用过的犁,一辈子也根本没有享受点啥,他的享受,大概都刻在这些不会说话的土墙上了。 </p><p class="ql-block"> 现在早没人打胡基了,满眼都是红砖做成的砖窑洞或者砖平房。那热火朝天打胡基的场景,那用胡基一点点垒起家的过程,再也见不着了,只能到记忆里头去翻找。可关于胡基的故事,那些被几代人的汗水、喘息、期盼浸透了的记忆,指定是烂不了、丢不掉的。 </p> <p class="ql-block"> 有时,我摸着城里楼房冰凉光滑的瓷砖墙面,会突然想起胡基那粗砺的、带着草屑的质感,想起它缝隙里曾藏着的麦草、汗碱和父亲手指的纹路。时代轰隆向前,胡基墙倒了,砖墙起了,日子似乎变得轻省而明亮。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被拆除。那些被夯进土里的力气,砌进墙里的耐性,还有那无声的盼头,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有形的、土黄色的墙,化作了无形的筋骨,沉甸甸地长在了我的脊梁里。 </p><p class="ql-block"> 我带着它们,就像父亲当年带着他的胡基模子和石杵子,在这看似平顺却也并不容易的日子里,踏踏实实地,把日子往下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