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城市的深夜总是安静得有些空洞,我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头顶是平整的天花板,窗外是昏黄不灭的路灯,连风都被高楼阻隔,只剩下隐约的车流声,在夜色里拖出绵长又冷漠的尾音。闭上眼,本该沉入安稳的睡眠,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回走,走过纵横的街道,穿过喧嚣的人群,一路向着遥远的故乡奔去,最终停留在那座早已塌废的老屋前。</p> <p class="ql-block">老屋座落在竹林环绕的川北乡村,那里有四季不变的高矮丘陵。屋后有两棵挺拔的桉树,是父母亲在我出生那年栽下的。那上面还留着老牛擦痒蹭下的印记,清晨,伯劳鸟总爱在树梢头唱歌,清晨的风吹得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如伴奏的音乐,缕缕阳光透过竹林落在老屋上面,像给老屋穿上一层薄薄的霞衣。炊烟从老屋上空袅袅升起袅,飘得老远老远……</p><p class="ql-block">那座老屋,是我整个童年的容器,是我与弟弟妹妹一同长大的天地,也是父母用一生辛劳,为我们撑起的一方小小天地。如今想来,它算不上宽敞,更谈不上精致,土坯砌成的墙,青瓦铺就的顶,木门木窗,一到雨天便会有潮气漫上来,可就是这样一座简陋的屋子,装下了我们兄妹三人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装下了我们少年不知愁滋味,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悠悠地过下去,以为父母会永远守在老屋,等着我们长大,陪着我们变老。我在老屋的墙面上留下过涂鸦,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在田埂上奔跑嬉戏,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我的笑声与足迹。老屋就像一位沉默的亲人,见证着我们从懵懂孩童慢慢长成少年,见证着父母从青丝变白发,见证着平凡日子里所有细碎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可如今,我身处繁华的城市,住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在老屋的那份心安。抬眼望去,看不到满坡的庄稼,只有林立的高楼与冰冷的围墙;抬头仰望,夜空被灯光笼罩,再也看不清闪闪发光的繁星;竖起耳朵,听不见风穿过田野的呼啸,也听不见清晨伯劳鸟的歌声,还有清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没有雨打芭蕉的清脆,没有庄稼拔节的生机,更没有鸡鸣犬吠的热闹。眼前只有匆匆忙忙的行人,神色疲惫,步履不停,耳边只有疾驰的车流,轰鸣不止,喧嚣浮躁。城市里有精致的花香,却没有故乡泥土自然的芬芳;有整齐的绿化,却没有田野间肆意生长的生机。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少了那份滚烫的、鲜活的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 更让人心酸的是,父母早已不在了,老屋也在岁月风雨中渐渐塌废。曾经整齐的青瓦破碎零落,土坯墙斑驳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可每次想起,我总能清晰地看见那些残垣断壁上,依旧印着挥之不去的烟火痕迹。仿佛一转身,就能看见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身影,看见她端着饭菜从屋里走出,笑容温和;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父亲扛着农具从田间归来,满身尘土,却眼神坚定。他们的脚步,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关怀,都深深烙印在老屋的每一寸土地上,即便房屋塌废,那份气息也从未消散。</p><p class="ql-block"> 多少次在梦里回到老屋,还是当年的模样,父母还在,弟弟妹妹还在身边,田野依旧青翠,伯劳鸟依然在树上唱歌,炊烟依旧袅袅,清晨的风依然吹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可梦醒之后,只剩冰冷的现实。老屋回不去了,故乡的田野回不去了,陪我长大的父母,也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带走了亲人,摧垮了老屋,却带不走刻在心底的记忆。那座塌废的老屋,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建筑,而是我童年的全部,是亲情的寄托,是灵魂深处的归宿。如今它虽只剩断壁残垣,可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温暖明亮,永远烟火缭绕。</p><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老屋,留不住的时光,唯有记忆里的温度,始终滚烫,陪伴我在异乡的每一个日夜,提醒我从何处而来,心归何处。那座老屋,藏着我一生都无法割舍的牵挂,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