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上完的课

隴源一清

<p class="ql-block"><b>月光很薄,薄得像小时候的练习纸。我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云凤老师,想起她教我们写的第一个字——“人”。</b></p> <p class="ql-block">那是1974年的春天,倒春寒来得特别凶。教室的土墙缝里还塞着去冬的麦草,风一过,呜呜地响。云凤老师穿着藏蓝色的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转身面向黑板时,我瞥见她后颈有几丝白发,在黑压压的辫子里格外扎眼。</p><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p><p class="ql-block">她拿起半截粉笔——真的是半截,短得几乎捏不住。可她握得那么稳,在黑板上缓缓画下一撇,停顿,又画下一捺。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从木窗棂透进来的晨光里飞舞,像极小的雪。</p><p class="ql-block">“看清楚了,一撇,一捺。撇要出锋,捺要沉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锹入土,每个字都砸进我们心里,“人字好写,人不好做。这一撇一捺,要互相支撑,这才站得住。”</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互相支撑”,直到那个下午。</p><p class="ql-block">同桌的二牛在教室门口追跑,一脚踩在我的鞋跟上。家里唯一一双没有补丁的布鞋,“刺啦”一声,后跟整个撕开了。我愣住了,看着张着“嘴”的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鞋是娘熬了三夜做的,鞋底纳得密,鞋面是过年裁衣服剩下的布头拼的。</p><p class="ql-block">“哭啥,拿来。”</p><p class="ql-block">云凤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蹲下身,看了看裂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展开,里面针线顶齐全。她就那么蹲在教室门口,把我的鞋轻轻搁在她膝上,一针一线地缝起来。</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工真巧。针脚细密匀整,沿着原来的针眼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缝好了,她还用手把线头捻了捻,打了个结,用牙咬断。</p><p class="ql-block">“好了,比原来还结实。”她拍拍我的肩,把针线包收好,“记住,破了不怕,补上就行。人这一辈子,就是破了补,补了破,最后那衣服上全是补丁,可那才是人。”</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人”这个字,是可以穿在脚上的。</p><p class="ql-block">云凤老师教识字,有她自己的一套。</p><p class="ql-block">学“田”字那天,她带我们到村东头的地里。四月,麦子刚起身,绿茸茸的铺到天边。她指着地垄:“看,横是田埂,竖是沟渠,方方正正,这就是田。咱们吃的每一口粮,都从这格子里长出来。”</p><p class="ql-block">学“雨”字,正赶上春雨。她不许我们关窗,让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听,”她竖起手指,“嘀嗒,嘀嗒,这四点就是雨点子。春雨贵如油,庄稼等着,人也等着。”</p><p class="ql-block">学“家”字时,她领我们看屋檐下的燕子窝。“上头是屋顶,下头是猪。古时候,有瓦遮头,有豕(猪)在圈,就是家了。”有同学问:“老师,咱家没养猪,算不算家?”她笑了:“有人的地方就是家。人在哪,家就在哪。”</p><p class="ql-block">那些字,就这样从黑板上走下来,走到田里,走到雨里,走进每一缕炊烟。我们把字学活了。</p><p class="ql-block">三年级那年,云凤老师调走了。来接班的尚老师,高高的个子,四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p> <p class="ql-block">尚老师总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粗大,歪歪扭扭。最让人忘不了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关节突出,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粉笔灰嵌在掌纹的沟壑里,怎么也洗不掉。</p><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一双手,握着粉笔时稳如磐石。他写“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听得人心里踏实。就是这样一双手,课间能帮我们削好断了的铅笔,能把写秃的铅笔头套上硬纸卷接着用;劳动课示范捆麦秸,一绕一拽,麦秸服服帖帖;放学时,他会站在门口,轻轻拍掉我们身上的尘土,从肩头到后背,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那堂作文课。</p><p class="ql-block">题目是“我的理想”。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科学家、解放军、医生、老师……声音响亮,眼睛发亮。</p><p class="ql-block">轮到我了。我站起来,低着头,盯着露出脚趾的布鞋:“我……我想像我爸一样,种好家里的地。”</p><p class="ql-block">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我的脸烧得发疼。</p><p class="ql-block">“种地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尚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笑戛然而止。他走过来,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我瘦削的肩上,很重,很暖。</p><p class="ql-block">“农民种的地,养活了工人老大哥;工人做的工,又让农民有农具用。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狠狠咬着黑板,发出坚定有力的声响——脚踏实地。</p><p class="ql-block">“无论将来走多远,别忘了脚下的土地,别忘了你是吃哪里的粮食长大的。”</p><p class="ql-block">那四个字,他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的捺,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路。</p><p class="ql-block">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后来还有曹老师。她是教数学的,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腊月二十以后,她家的桌子就搬到了院子里,红纸铺开,墨研好,给全村写对联。</p><p class="ql-block">“曹老师,您为啥不收钱?”</p><p class="ql-block">“字是教出来的,不是卖出来的。”她总是笑眯眯的,手腕悬空,笔走龙蛇,“你们好好学,把学问做扎实,就是最好的报酬。”</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村里的春联都是曹老师写的。从村头到村尾,家家户户门上的红纸黑字,墨香混着浆糊的味道,从腊月一直飘到正月十五。那香味,就是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可日子像村边那条河,看着不紧不慢,其实一刻不停。</p><p class="ql-block">尚老师是第一个走的。他走的那年,村小还有十三个学生。送葬那天,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队伍从村东排到村西,白花花的一片。按照他的遗愿,坟就立在学校后面的坡地上。他说,要一直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p><p class="ql-block">云凤老师教我们小学一到三年级,一纸调令,她去了省城。前年我辗转要到地址,打电话过去,是她接的。</p><p class="ql-block">“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您教我们写的第一个字是‘人’,还在我的鞋上缝过补丁……”</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打错了。</p><p class="ql-block">“记得,都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透过电流传来,像隔着千山万水,“你们那届,是最完整的班了。后来的孩子,听说越来越少了……”</p> <p class="ql-block">曹老师还住在村里,但已经不写字了。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上前年中秋我去看她,她从床底拖出一口老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发黄的作业本。</p><p class="ql-block">“你看,这是你的。”她颤巍巍地抽出一本,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似的,“那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人’字那一捺,总是写得太轻,站不稳。”</p><p class="ql-block">我接过本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我的名字,墨色已淡。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个“人”字,果然,那一捺又轻又短,像个瘸腿的人。</p><p class="ql-block">“现在……站稳了吗?”曹老师问,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喉咙发紧,答不上来。</p><p class="ql-block">村小是一年前正式关的门。</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批学生,七个,分三个年级。上面说,合并到镇中心小学去,那里条件好,有多媒体,有塑胶跑道。开学那天,镇里来了辆面包车,七个孩子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站成一排,对着空荡荡的教室,齐齐鞠了三个躬。</p><p class="ql-block">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哭出了声。</p><p class="ql-block">司机按喇叭催。孩子们上了车,脸贴在玻璃上,一直看着,看着,直到学校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b>如今,学校真的静了。</b></p><p class="ql-block">教室的窗玻璃碎了几块,风从缺口钻进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尚老师的坟头,柏树已经两人高了,枝桠密密匝匝,投下森森的影。</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们几个当年的学生约好去扫墓。坟前的荒草齐膝高,在风里摇。我们一点一点拔,草根扎得深,要用大力气。拔干净了,露出青石的墓碑,简单的五个字——“尚老师之墓”,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他退休前的那个傍晚。</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到村部为孩子办证件,路过学校,看见教室还亮着灯。扒着窗户一看,尚老师一个人坐在讲台前,正一遍遍擦着那块用了二十年的小黑板。擦得那么仔细,连边角的粉笔灰都用抹布捻起来。</p><p class="ql-block">“您这是……”</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完之后,变得更坚硬。</p><p class="ql-block">“明天就不来了。”他笑了笑,手指抚过黑板边缘,“这黑板,我带不走了。可是这些课桌,这些凳子,还有这块黑板……它们记得。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字迹,记得每一堂课。”</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停在黑板右下角的一个凹痕上,那是某次搬动时磕的。“这个坑,是李建国磕的。那孩子皮,撞了也不哭,反倒说‘老师,黑板疼不疼’……”</p><p class="ql-block">他说着说着,不说了。只是擦,一直擦,擦到黑板黑得发亮,能照见人模糊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如今,黑板不知去向,许是当了柴火,许是还在某个角落积着灰。课桌散了架,腿和面分了家。只有那间教室还立着,墙皮斑驳,像生了老年斑的脸。它立在那儿,像一座碑。碑文无人能识,碑魂无人祭奠。</p><p class="ql-block">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p><p class="ql-block">月亮升到中天,清辉如洗,把整个村庄泡在凉津津的月光里。远处的山是淡墨的,近处的树是浓墨的,中间的村子,灰扑扑的,像一张搁久了的老照片。</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那种“说不清,理还乱”的痛,从何而来。</p><p class="ql-block">我们失去的,不止是一位老师,不止是一所学校。我们失去的,是一种连接的方式——一种让知识在泥土里生根、让文字在劳作中发芽、让文化在炊烟里传承的可能。云凤老师、尚老师、曹老师她们那代人,是用自己的脊梁做桥,弯下腰,让我们这一代农家子弟,从田野的这头,走到更广阔的那头。</p><p class="ql-block">如今桥还在,风雨侵蚀,桥板吱呀。可是桥上无人行走,桥下的水也快干了。彼岸花开正好,此岸荒草萋萋。</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学校破败的围墙边。墙上“教育要面向现代化”的标语,还依稀可辨,只是“现”字少了个点,“化”字缺了个撇。</p><p class="ql-block">总该做点什么。</p><p class="ql-block">为那些还想留在村里的孩子——他们不该只有爷爷奶奶的陪伴,不该只有手机里遥远的父母的声音。为那些不得不在城乡之间挣扎的年轻人——他们放下孩子是痛,带上孩子也是痛。为长眠在地下的尚老师,为远在省城的云凤老师,为手已颤抖的曹老师——她们那未上完的课,总要有人接着上下去。</p><p class="ql-block">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人”字,总要有人在田字格里,在人生的格子里,一遍遍描红。描到一撇一捺都深深刻进骨血里,描到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上,真正站成“人”的模样——互相支撑,脚踏实地。</p><p class="ql-block">野草在月光里疯长,已经爬上了教室的窗台。而某些比野草更坚韧的东西,也在这片土地深处,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默默生根,静静发芽。</p> <p class="ql-block">月亮偏西了,清辉渐渐淡去。东边的天,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p><p class="ql-block">天,快亮了。</p> <p class="ql-block"><b>文学作品,不能对号入座,读者可以在理解的基础上借鉴阅读。曹淑珍老师的形象,融入了几个老师的特长,是集体智慧的化身。曹老师将她的一生奉献爱给了她心爱的事业,有良好的家风和教育理念,……欲知后事如何,且待后续分解。谢谢美篇老师、乡党朋友、同学的关注和捧场! 2026年4月19 一清于家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