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豆腐嘞—— 卤水大豆腐!"</p><p class="ql-block"> 太阳刚冒红儿,老半仙儿大豆腐的叫卖声便伴着山乡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前街喊到后街,街里喊到街外。</p><p class="ql-block"> ″ 火燎屁股了,还是急着回家吃奶?哪有喊完就走的!" 大个子媳妇儿端着半瓢老秋新打下来黄豆儿撵出大门外,又彪上了。</p><p class="ql-block"> 这场景虽远不是小时候的记忆,但每每想起老家,竟也情不能禁地连同老家那边有关豆腐的往事一股脑地浮上脑际,且在心头潜滋暗长起一种说不好是苦是甜、是忧是喜,还有那么点儿酸酸、软软,直让人想流泪的复杂情感。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乡情、乡恋、乡依、乡愁吧?</p><p class="ql-block"> 早年乡下,没有走街窜巷喊着卖豆腐的。开篇所描述的情景,至少是土地承包到户以后的事儿。早年乡下,不只没有专职做豆腐卖豆腐以豆腐谋生的,就是各家各户,也只有年根儿,还并非年年都有条件做那么点儿豆腐聊胜于无地应应节令。乡下孩子耳熟能详的年谣里,不还有那么一句 ″ 二十五,做豆腐 " 吗?说二十五做豆腐,也和二十六化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等年俗顺口溜一样,为的个合辙押韵,倒不是非那天干那个不行。之于哪天做豆腐,靠年根儿,哪天驴得闲、磨得空、人也有工夫,且豆儿已事先泡好,都行的。既不用按老话儿,更不必翻皇历查日子。</p><p class="ql-block"> 早年生产队时,无论年景好坏、队里分值高低,一年到头就是每人七斤油酱豆儿。即,换豆油、做大酱都指望这七斤黄豆了。之于够不够,那还用说吗?</p><p class="ql-block"> 当年,一个公社也就一个油房。不要豆饼,十斤豆儿可换一斤半豆油;要豆饼,只给一斤。一如我们这样爹妈领六个孩子的八口之家,一年分得的黄豆都换豆油,即使不要豆饼,也才九斤多。一年十二个月,那一月平均下来连八两都不到呀!别说逢年过节多少还得油稍大点儿,就是不年不节地过平常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九斤油,那菜得怎么个做法呀?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没油的菜又什么人能做可口了呢?</p><p class="ql-block"> 重要的是,谁家舍得把分的豆儿都换油?可要知,大酱在当年乡下的饭桌上,当大半个家呢!庄户人家的日子,油可以少,甚而可以没有,但大酱绝不可以不下。有了酱的饭桌,怎么也比捧个空饭碗强。</p><p class="ql-block"> 就此,留足下酱的,多少再换点油,春头子熬困大劲儿时再䃰几回小豆腐,一般年头哪还有做大豆腐的份儿?乡下人谁人不懂年节好过日子难捱。所以,年年靠年根儿可以做点儿豆腐的,少之又少。即使做,泡二斗豆儿的,就算顶顶奢侈的了。</p> <p class="ql-block"> 就因了难得做回豆腐,便让那做豆腐的日子成了期盼,做豆腐的过程愈显隆重。</p><p class="ql-block"> 腊月乡下的茅草小屋外屋地的水缸都上冰茬儿,做豆腐的黄豆提前两天泡,也还得用温水呢!就算只泡二斗豆儿,那也是一天的活儿。就此,做豆腐那天早早就得上磨。豆子少,还想多出点儿豆腐,那水磨就得多费点儿工夫磨得细点儿。怎么才能细?那就得往添豆儿的磨眼里多插几根筹。什么叫筹?即为控制下豆速度适量插入磨眼的酱格挡( 乡下对一节节高粱杆儿的俗称 )。筹插得多,磨眼剩得少,进入磨里的豆自也就少,故也就磨得相对细些。如此磨法儿,二斗豆儿,足够磨半头晌,正经得有点好耐性呢!俗话说慢工出细活儿、好饭不怕晚,这一年甚而几年才得做一回的豆腐,谁还能因耐不住性子而造次?</p><p class="ql-block"> 拉水磨除了要少添勤添而不得不来回转转外,又加平常人家的磨盘并非如专职豆腐房的磨盘有边沿儿且留有流淌豆粕浆水儿的出溜儿口儿,磨出的水磨料大都可自动流进接着的桶里,顶多隔三岔五把没得自动流入的刮刮赶赶即可。然,自家的磨,必须在水料出磨还没淌到磨盘时用瓢转圈儿刮收起来。稍迟,一旦都流淌到平平的磨盘上,那可就不好收了。就此,大都是上边添两勺儿,下边刮一遍。这么说吧!做豆腐看水磨的,大半头晌别想住脚儿,再麻溜的也得忙个团团转。但,想想晚饭就可以吃上炖豆腐的香、美,忙碌却也幸福着。</p><p class="ql-block"> 还不等卸磨,正对大锅的房檩上,爷们早把硌豆浆的十花架吊好,豆腐包系上,且把夹板子都预备好撂在了锅台上。只待卸磨,立时开硌。</p><p class="ql-block"> 硌豆浆,是个力气活儿,只要爷们儿在家,自是当仁不让。把磨完的水豆粕一瓢瓢适量舀到吊绑着的豆腐包里,抓住毗邻两角摇晃,以让豆浆充分滤渗出来。待包里豆腐渣已渐见散花且包下豆浆也只能点滴而出时,操起夹板子使劲夹挤,意在让浆出得越净越好。多出浆,不就多出豆腐嘛!就此,宁愿多卖点儿力气,也别糟蹋了好东西。要不怎说是力气活儿呢!</p><p class="ql-block"> 硌完,就可点火煮豆浆了。农村管这一程序叫烧汤子,从不说煮豆浆的。烧汤子的火儿,不宜过急。急了,即使不住地搁搂 ( 农村对搅动的俗称 ),也糊底子。要不,怎么会有 ″ 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 一说呢?做豆腐的每一程序,都是慢活儿。</p><p class="ql-block"> 浆子见开即可。不只锅下要立时撤火,连火炭都得掏出,空灶膛才行。</p><p class="ql-block"> 烧好的豆浆舀到锅台边事先预备好的二缸里,就可用卤水点了。</p><p class="ql-block"> 豆浆用卤水点后成水豆腐( 南方叫豆花儿 ),水豆腐放到铺放了豆腐包的草筛子里压出浆水,便成了大豆腐。早年,老家那边,只有用石膏点豆腐脑的,没一份用石膏点豆腐的。的确,卤水豆腐的口感比石膏的正多了。也无怪,到现在也只能听到叫卖卤水豆腐的。</p><p class="ql-block"> 点豆腐,虽是做豆腐全套流程中最省事儿的一环,却又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节。卤水少了,嫩;卤水多了,老。嫩了,即使勉强压成了块儿,也拿不上手儿,动不了刀。老了,出豆腐少不说,口感也差。如何把握,全凭经验而成就的手把儿。</p><p class="ql-block"> 点了卤水的缸,必须盖严。倘温度降得太快,不易成脑儿。</p><p class="ql-block"> 半小时左右,水豆腐点成了。再会过的人家,大人孩子也少不了一人盛出一碗,拌上点儿大酱,连汤带水儿、稀里呼噜,香香、美美地喝了。虽甜嘴巴舌,也只能一人一碗。管够喝,还压大豆腐不?</p><p class="ql-block"> 个人家没有专做豆腐用的底部带眼儿的压豆腐木槽,就只能用草筛子代替了。豆腐包洗净平铺到筛子里,水豆腐舀出装至平筛,余出的豆腐包从四面向中间包严后压上块比筛口小点的木板,板儿上再压上大磨石或现找的大石头,压到筛下不大出浆水时就可以了。</p><p class="ql-block"> 压好的豆腐连同筛子从锅撑上端出倒扣到大盖帘儿上,揭下豆腐包,白白嫩嫩、颤颤巍巍,冒着热气儿的大豆腐告成。</p> <p class="ql-block"> 别看就做一、二斗豆儿的大豆腐,可要派的用场多着去了!</p><p class="ql-block"> 当晚油大点儿葱花爆锅嗤点儿汤,打上两块炖炖,那是必须的。为对得起这炖大豆腐,好人家常常也会破例焖锅大米饭。如今想想,白白的大米饭就着白白的大豆腐,那有什么吃头呀!只那一色的白,就倒了胃口。可当年,做豆腐当晚的白对白,吃得全家人不次于提前过年了。</p><p class="ql-block"> 谁家也不舍得连着炖几顿大豆腐,吃一顿改改馋也就行了。多控几块儿,等硬实到可以切住片儿时,烙豆腐干儿。余下的打成色 ( 读shai第三声 )子块儿冻出去,留待年后炖黄瓤白 ( 乡下管窖藏白菜的叫法 )。虽说少油没肉的冻豆腐炖大白菜又是白对白,可还总比少油没肉炖出的酸菜好吃。省得初二就换饭,孩子们失望太大。</p><p class="ql-block"> 大豆腐做完后,烙豆腐干便成了又差不多一天活儿的大事儿了。之所以当成大事儿,就在于这事儿之于年的重要。黄瓤瓤的豆腐干儿细细地切成丝儿,即使不用肉炒,只大大的葱花,也是年夜饭、年后待客桌上拿得出手的一道地方名吃。尚再能切点里脊肉丝儿、辅以点儿蒜苗抑或韭菜,那就更上讲了。不杀猪时庄稼院的年能有啥?豆腐干儿自也成了硬菜。</p><p class="ql-block"> 烙豆腐干儿,又是个慢工夫活,要有极好的耐性。</p><p class="ql-block"> 锅下的火必须不大不小、不文不</p><p class="ql-block">火才好,豆腐片儿在确保不破不碎的前提下越薄越好,大锅如摊煎饼的鏊子一样油搽抺到不粘好起且多少上点油色的娇黄为要。农村的锅都大,一锅底儿能烙不少呢!只是,凹圆的锅底儿上下热度是不一样的,这就要求翻锅时必须有序地上下串动,以保每片都能均匀受热而烙出成色一样的豆腐干儿。如此这般,一锅底烙完,至少要小二十分钟。不用多,烙七、八块豆腐的,不就得大半天儿呀!且不说忙上忙下地手不是闲,单单站在锅台边儿弯这半天腰,就够一说了。</p><p class="ql-block"> 烙出的豆腐干儿,必须摆放在帘儿上彻底凉透了才能切呢!切后,放入铺了干粮叶儿的杏条筐里上边盖严,挂冻到仓房里,什么时候吃,抓出一盘儿炒炒就是,又方便又上讲。但切记,务必挂在四面儿不着天儿的地儿。那东西香啊!别让耗子给吃了。</p><p class="ql-block"> 烙豆腐干的味儿,好闻着呢!它不似单单油香的炝,也不似单单豆香淡淡的腥,这二者竟得在山乡柴火铁锅里经质朴勤劳的大妈、姑嫂们一双双灵巧的手,幻化出那等无以言表的香。那,就是山乡成色十足的年味儿。</p><p class="ql-block"> 别说深加工的豆制品金贵,就是做豆腐硌出的豆腐𥻗,乃至压豆腐出的水,都是好东西。</p><p class="ql-block"> 豆腐𥻗,是喂猪或给大牲畜拌料的上好饲料;甚而,春头子实在没菜时,还可以炒着吃呢!</p><p class="ql-block"> 每每做豆腐前,只要可能,总会拆腾出几个零钱儿买点儿干海带,就为压完豆腐后泡到滑溜溜的压豆腐水里。那水泡干海带,格外好。头晚泡上,第二天早上掀开锅盖,好嘛!厚实肥大、黑绿黑绿地快满锅了。海带炖豆腐,又有营养又好吃。即使不泡海带,那水也舍不得白白倒掉。烀猪食,饮牛马骡驴,不比白水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这么说吧!早年乡下,凡跟豆腐相关的,都属奢侈了。</p><p class="ql-block"> 就此,这豆腐便也成了山乡人铸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不得准确时日,后来,不少生产队为了增加点儿副业收入,赚些豆腐渣喂猪喂牲口,也办起了豆腐房。就此,村民吃豆腐的机会比早年多多了。</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的豆腐可用豆子换,可用钱买,也可记帐年终分配时一起算。虽三种方式均可,但谁家也不拿现钱买,用豆儿换的也少,大都记帐。先吃着,年终够不够张儿,过一时说一时呗!</p><p class="ql-block"> 能熬上个豆腐匠,当年在生产队那可是个俏活了!虽得起早上磨,可因设备比自家精良许多,又加拉磨的是劲儿更大的骡子,大多时,上午十点半前后就做完了。因不用出去喊着卖,有来换、买、记帐的,答对答对就是。没有,就小炕上一倚偎,或来碗留出的豆浆、水豆腐,或来点酱拌刚压完热乎乎的豆腐。然后,小觉一眯,神仙一般。</p><p class="ql-block"> 一年五月节,生产队杀猪。待肉烀熟香喷喷出锅时,同在队部的一位街坊辈儿得叫老舅的豆腐倌儿得便美滋滋地顺了一块儿,回手够着墙半腰木板架上他平日用来吃豆腐的酱碗蘸了一下,仰头就高放到了嘴里。可怕的事儿,瞬间突发。那肉未待他咬住嚼呢!突噜一下进了气嗓且卡住。喘不了气儿的老舅刹时倒地,脸憋得黢紫,直翻白眼儿。队部的人虽不少,可除了拍打呼叫,别无办法。也就一分多钟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了一块肉,死于非命。是日子太过熬困?是那老舅太过狼阔( 乡下对特馋特贪吃人的方言土语 )?是他那天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豆腐房喝他的豆浆吃他的水豆腐?还是他的命中注定?没人说得清,唯有阵阵唏嘘叹惋。</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早已离开山乡,老舅的不幸,是返乡探亲时偶遇老舅妈好心打问老舅近况时,听老舅妈抺着泪讲述的。虽只一听一过,因了太过扎心,以致自那以后每想到见到豆腐,老舅因口肉而丢了性命的悲惨,仿佛一如亲见。</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保产到户。生产队解散了,集体的豆腐房自然也就没了。老半仙儿的豆腐房,就是那时应运而起并渐成品牌的。</p><p class="ql-block"> 绰号能叫半仙儿的,无论老嫩,定是头脑活络的。他能首起干个体,且干出了名堂,自在情理之中。老半仙儿的豆腐因为成了品牌,不只本乡供不应求,且有毗邻的外乡人也特地过来买呢!我每次回乡,都得事先告之亲人预定。否则,回去当天现买是一定买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老半仙儿老了,干不动了,两个儿子承继了父业。为了不致哥俩儿同乡内卷,弟弟搬到另个早被老半仙儿豆腐征服了的挨着铁路更发达些的镇,仍沿用老爹的招牌做着豆腐生意,且做得风生水起。虽不致大富大贵,但至少在乡下是个令人艳羡的能人。早就听说,他哥俩儿小日子过得不错。这两位乡里晚辈虽见都没见过,确也为故乡后生得时代之幸过上了好日子打心里高兴。人不亲,土亲嘛!</p><p class="ql-block"> 然,想不到的是,今年回乡,竟听了个可称炸烈的消息。那个弟弟,竟然在自家坟地为自己挖好了墓穴后,上吊自尽了。多大的事儿,能让一个四十出头日子正好的爷们儿如此决绝?</p><p class="ql-block"> 却原来,不知是树大招风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还是老话说的″ 没有遭不了的罪却有享不了的福 ",过几天儿好日子烧得找不着北了;总之,小子学坏了,下道了。虽有媳妇儿监督着豆腐不做不行,可卖豆腐的小车一开出去,便是厮混。该回家时豆腐没卖出去怕回家没法交待,找个山沟沟一盘盘倒掉了事。一边败着家,一边欲壑难填。多大的本事能瞒得住?什么样的家能不败?估计是事情败露,实在没脸面对自家妻儿、乡邻父老,才寻了短见。但无论什么原因,那么好的岁数、那么个走法儿,着实让人痛心。是老半仙儿不该把手艺传给儿子的过?是小子的能力在山乡那个小环境里太过招惹的过?是日子不该太好的过?可否就是人性使然?谁又能说得清楚。</p><p class="ql-block"> 蓦地,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副调侃对联 —— 宗庆有后娃哈哈;释信无德姘多多。人家宗庆后、释永信是什么人物呀!你一个做豆腐的山乡后生凭什么也能如彼那般呀?</p><p class="ql-block"> ″ 豆腐 —— 卤水大豆腐 —— " </p><p class="ql-block"> 谁会想到,平常百姓饭桌上那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大豆腐,竟还会藏着这么些喜怒哀乐、无常悲欢。</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