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我写生画里消失的风景

章建军

岁月如梭，时光倏忽而逝，城市在日新月异中悄然更迭。我翻检近十年的写生画页，——那些曾被我凝神捕捉的风景，有些已悄然隐没于时光褶皱里，只在画中永存。

这是十年前青山路与晋陵中路交汇处的一座老式公共建筑，小屋木栅，藤蔓攀援如织，整墙、壁屋檐皆被浓密的爬山虎温柔覆盖，绿意奔涌，仿佛城市呼吸间吐纳出的一脉生机，吸引着我带着学生来写生，画了此画。

近年公共建筑统一更新，旧貌被彻底推倒重建。我驻足重拍，新楼线条利落、材质冷峻，与画中那抹苍翠的野趣，恍如两个时代的对望。

青山庄畔，雪落未消，迎春初绽，木香垂枝，梨花浮于薄雪之上，清冽如诗。我支起画板，在微寒中勾勒这冬春交界的静谧——雪未化尽，花已破寒，画里留住了那一瞬将逝的清绝。

如今再至，青山庄此处已变，唯余那条蜿蜒小径，石阶微润、弧度如旧，像时光洪流中悄然固守的一道柔韧印痕。

这幅绣球写生，距今已逾十年。彼时绣球尚属稀客，北郊初中宿舍大门内却簇拥成片，蓝紫粉白，浓香浮漾，远道亦可闻。我携学生驻足挥毫，画下那场盛大的、带着青涩气息的春之初遇。

今日，崭新校园拔地而起，桔粉色教学楼明丽如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再次支起画架，不是凭吊，而是以笔为媒，与新生的美重新相认。

隔路相望的青山绿地，曾有一片浩荡银杏林。秋深时节，千树万树尽染金黄，风过处，叶落如雨，光影婆娑。我常携学生穿行林间，挥笔沙沙，画纸簌簌，记下那一季最慷慨的绚烂。

运河清水工程启动，银杏林悄然转身，化作生态滤水站——自然与功能在此低语和解，绿意未减，使命新生。

初建时，围草稀疏，幼树伶仃，滤水站静默如未长成的少年。而今草木丰茂，花影摇曳，林色愈深，竟成了我最钟爱的写生据点——消逝的，未必是风景；更迭的，亦可成新境。

沿那株斜倚的海棠拾级而上，便至滤水站。花枝拂面，新绿掩映旧亭基，仿佛时光在此处轻轻弯腰，把过去与未来，温柔缝合。

胜利巷，旧名“蛤蜊滩”，水痕犹在巷石深处。得知将启动修缮，我早早携画箱而来，在青砖黛瓦间速写巷口、门楣、斑驳砖缝里钻出的细草——为即将隐入历史的旧名，存一帧温存的侧影。

修缮如约而至，却非推倒重来，而是以旧还旧，修旧如旧。我再度伫立巷中，笔尖游走于新补的砖纹与未改的檐角之间，画下这趟时光的温柔归途。

还是在胜利巷，我换个方向写生，这儿添加了一个小花园。

这是改造后的胜利巷西出口：石阶依旧，门楣重漆，灯笼新悬，而巷风拂过耳际的节奏，竟与十年前并无二致。

大圩沟深处，老屋鳞次栉比，墙皮剥落，窗棂歪斜，炊烟渐稀。我带学生穿行其间，画下歪斜的门框、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墙根下打盹的猫——以线条挽留那些正被岁月悄然松绑的日常。

快消失的大圩沟老屋，在画纸一角微微倾斜，像一句未写完的乡愁，墨未干，屋已轻。

常州四大名园之一的约园，如今静默围挡之中，静待重光。十年前，我画下湖心岛至美亭：飞檐挑雪，倒影摇波，一亭一世界，一画一春秋。

风声初起，说约园将启修缮，我即刻重返。至善亭立于水畔，飞角微翘，仿佛正欲衔住一缕将至的春风——我急急落笔，想把这份未改的端然，先藏进画里。

从东面望去，至美亭轮廓清峻，倒映水中，亭影与水光彼此确认，仿佛它早已知晓：纵使园景更迭，亭台不语，自有其不灭的形与神。

约园深处，还有一座无名小亭，半隐于修竹之后。如今围挡高立，施工声隐约可闻。但愿瓦未倾，柱犹直，待重修落成，它仍会静立原处，只是檐角新漆，映照更亮的天光——消逝的，是旧貌；不逝的，是亭心所守的那方澄明。

城市奔涌向前，我不过以画笔截取其中微光数缕。那些在我写生画里悄然消失的风景，未必是终结；它们沉入纸背，却在记忆与笔痕中，长成了另一片可供回望的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