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说起早年乡下的红白喜事,记忆里最先浮起来的,便是那道方肉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日子虽清苦,但谁家有了大事,却是要倾其所有来操办的。宴席上的菜一道道地上,待到高潮处,便是一阵特殊的香气先来通报——方肉来了。跑堂的汉子用一方木托盘端着,稳稳地穿过喧嚷的人群。那碗里的肉,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颤颤巍巍,红亮亮的,像几个敦实的胖娃娃,安静地卧在酱色的汤里。</p><p class="ql-block"> 做这道菜的讲究,全在一个“方”字。主家请来的厨子,是方圆十几里有名头的。他挑肉,不肯迁就,定要那肋下腹间的“五花三层”,膘要厚,油要足,只在紧贴着瘦肉的地方留那么一线精肉,仿佛是为这满盘的丰腴压一压阵脚。肉到了他手上,先是用那柄利刃,三下五除二,切成三寸见方的肉方,棱是棱,角是角,透着股子利落劲儿。接着用上好的酱油细细涂抹,那红褐的酱色慢慢渗进肉的纹理里,像是在给它上妆。</p><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要数过油了。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滚热,肉方子一下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也猛地炸开来,能飘出半条街去。站在旁边等着开席的孩子们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使劲地吸着鼻子。肉方在油锅里翻滚着,表皮渐渐起了皱,变得金黄酥脆,像穿上了一件铠甲。待到捞出来,那油亮亮的模样,已经让人挪不开眼了。</p><p class="ql-block"> 但这还不算完。最见功夫的,是那最后一道刀工。炸好的肉方要趁热,切成四楞块子。厨子的刀又快又稳,切下去能听见“沙沙”的声响,那肥肉部分颤巍巍的,瘦肉一线红,像是琥珀里嵌着玛瑙。切好的肉块并不散开,仍旧保持着肉方的形状,整整齐齐地码进粗瓷大碗里,上笼去蒸。这一蒸,便是乾坤大挪移。热气氤氲中,油脂被逼了出来,多余的油腻随着蒸汽消散,剩下的,是入口即化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待到出锅,厨子将碗里的汤汁滗去,再浇上事先调好的高汤。那高汤是用鸡架子、猪骨熬的,清亮亮、黄澄澄,浇在肉上,汤汁慢慢浸润进去,肉片显得更加莹润了。高汤浇上后,再在方肉上面撒一层白砂糖封顶,让方肉变得香甜适中。</p><p class="ql-block"> 吃方肉,是不能斯文的。乡下的规矩,一人一块,用筷子横着夹起来,那肉片悠悠地晃着,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红润紧实。也不用怎么费力去咬,只消用嘴唇一抿,那肉便化在了嘴里。有的方肉做得软硬适宜,用嘴一咬,油汁四溢,满口都是油润的香。那香是醇厚的,是霸道的,带着酱油的咸鲜,又裹着油脂和砂糖的甘甜。吞下去了,那股子暖意还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胃里去。</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人,平日里有再多的龃龉,似乎也都在这一口方肉里消解了。大家伙儿吃得满嘴油光,脸上泛着红晕,话也多起来,声也高起来。那热闹,那亲近,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气和烟火气的。</p><p class="ql-block"> 如今,乡下的宴席也讲究了,菜品翻新,花样百出。这道方肉,却渐渐地少见了。偶尔在城里饭店的菜单上见到“大刀肉”或类似的菜,切得不厚,摆盘也精致,吃起来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来,少的大概就是当年那份乡土气里的酣畅与实在吧。</p><p class="ql-block"> 其实,肥肉有害健康已是共识。高血脂、高血压、脂肪肝这些所谓的“富贵病”,早已成为人们不得不正视的问题。虎背熊腰、大腹便便,用来形容男士尚且有人觉得豪迈;于讲究身材的女士而言,那便是避之不及的噩梦。对她们来说,肥肉再香也须敬而远之,更不能长在自己身上。</p><p class="ql-block"> 只是在我看来,女士还是丰腴一点好。唐朝以丰腴为美,想来并非没有道理。绰约丰腴的体态,看上去安详富贵,自有一番韵味。若是一味追求骨感,纵使有众人偏爱,可那瘦骨嶙峋的模样,总觉得少了几分生活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回想过往,昔日那碗里的方肉,热腾腾,油亮亮,吃下去的是油水,暖起来的是人情。日子过去了,味道还在舌底,时不时地泛上来,教人怀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