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飞机落地重庆的那一刻,江明的心就已经激动起来。窗外是熟悉的西南山水,却又全然陌生——四十年了,他像一个被时光放逐的孩子,终于踏上了归途。</p><p class="ql-block"> 1981年6月,16岁的彭江明刚刚在四川合江中学读完高中,便跟随父母迁居江西宜丰。那一走,便是四十年。期间出差到过四川、重庆几回,但公务在身,无暇他顾。如今,他专程飞抵重庆,再转车抵达合江——他要回去,回到那个生命开始的地方,寻找儿时的足迹。</p><p class="ql-block"> 第一站,合江中学。</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所百年老校,红砖白墙间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一位1975年在此高中毕业、1980年起一直留校任教的老师,才寻得当年的老校门旧址。站在那一级级的斑驳石阶上,他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一米三一的少年,夹着书本匆匆穿过操场。梧桐树还在,只是更高更老了。树荫如盖,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却遮不住汹涌而来的往事——课堂上老师的粉笔声、课间同学的嬉闹声、放学时肚子的咕咕叫声……那些青涩的、窘迫的、闪光的青春,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他,以接近中专录取的分数报读技校,却因一米三的个子、仅七十斤的体重被拒之门外。如今的他,一米七的个头,一百六十斤的体魄,已是医药行业的药学专业人才。站在这片哺育他的土地上,他把这当成有趣的故事讲给妻子听。</p><p class="ql-block"> 第二站,白沙镇龙顶山村</p><p class="ql-block"> 昨晚表弟显伟请客,显容带着儿媳和11月大的孙子,在我们住宿的七星智能酒店,已经和我们唠了许多家常。今天显伟专程请假,开车陪同我们到了舅舅们居住的龙顶山村。车子在上坡下坡的公路上颠簸,窗外掠过一梯梯葱郁的玉米、豌豆、红薯等绿苗。</p><p class="ql-block"> 推开车门,二舅妈站在院子水池边剖鱼。快八十岁的她,一开口,那句“江明回来了”还是四十年前的熟悉音调。江明紧紧握住舅妈的手,说儿时经常吃舅妈做的饭菜,喷香可口。</p><p class="ql-block"> 接着去拜访三舅。江明捧上见面红包,说晚上请各位舅舅舅妈、姨娘在镇上酒店吃饭。三舅立刻说:“你请客,我买单,我有钱!”思维如此清晰,说话这么敏捷,哪像八十岁高龄的人呢!随后,江明一一拜见大幺舅、舅妈和小幺舅、舅妈。大幺舅长得最像外公,小幺舅个头最高,一米七五。外甥像舅,江文江丰还真像舅舅。一家人围在三舅门口,仿佛时光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第三站,祭拜外公外婆和二舅。</p><p class="ql-block"> 坟茔上长满了青草。江明点烛、焚香、烧纸、磕拜,舅舅们和显伟帮忙鸣爆。小时候,外公背着他赶集,外婆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二舅带他去田里捉泥鳅……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因为路途遥远,加上为生活奔波,外婆过世时,家里只派了江文来送别,其他人都未能到场。心存愧疚,今日得以还愿。</p><p class="ql-block"> 第四站,白沙码头和白沙古镇古街。</p><p class="ql-block"> 码头已经废弃,只剩下几根石柱和一段石阶,江水依旧浩浩荡荡地流。江明站在河水退去的大石上,闭上眼睛——当年,他就是从这里坐船去合江县城的。船是那种“突突”响的柴油船,船舱里挤满了人和菜筐,还有几个一两岁的小孩坐在父母的背篓里,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有一回,母亲抱着他赶船,他趴在船舷上,看江水把夕阳揉碎成万点金光。如今码头荒了,但记忆里的那条水路,永远通着少年时代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古街还在,只是老了。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木门的铺板吱吱呀呀,茶馆里还有老人在打长牌。他慢慢走着,像是走进了一幅褪色的年画。2012年7月23日的特大洪水,漫到了接近老街最高处的王爷庙。</p><p class="ql-block"> 第五站,白沙医院与白沙小学。</p><p class="ql-block"> 1965年,他就是在白沙医院出生的,那时他的妈妈还在白沙镇卫生院工作。那栋白色的房子早已不存,在后来建的卫生院门口他站了许久——那声啼哭,那个被医生捧在手里的清晨,是他人生的起点。后来,他在白沙小学从一年级读到三年级,又因妈妈调往县人民医院工作而转合江县城的人民小学 ;再到合江中学读初中高中。他的同学好友李飞龙等人,不知如今是否在合江?</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站,白沙镇999大酒楼。</p><p class="ql-block"> 江明在这里宴请舅舅、舅妈、孃孃、姨伯以及表弟表妹们。热心的小姨虽然住在乌鲁木齐,但她昨晚就为我们订好了这家酒店。圆桌摆开,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道上桌——梭子蟹、鲍鱼、牛脚、猪蹄、烤鸭、腊肉、豆花、江水豆豉鱼……都是记忆里的味道。他站起来敬酒,声音有些发颤:“儿时经常在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家吃饭,现在四十年了,我才回来请大家吃饭,对不住各位长辈啊。在此,我衷心祝福舅舅舅妈姨姨姨夫们身体硬朗,人兴财旺!”遥祝远在嘉兴、新疆的六姨夫和小姨小姨夫阖家安康万事如意!祝表弟表妹们家庭红火、晚辈学业事业有成!</p><p class="ql-block"> 酒过几巡,大家仿佛穿越时空,忆起外公外婆养育九个儿女的不易、忆起外婆的酒量、忆起两个舅舅在生产队的牛栏打牌、忆起家家户户过年前的杀猪饭。又说着谁家小孩最调皮,谁又挨了打……笑声一阵阵炸开,像是要把四十年的空白一口气填满。</p><p class="ql-block"> 长江如练,暮色四合。显伟送我们回到宾馆后,江明想起了给他生命的妈妈——那个曾经如花似玉的妈妈,跟随着在合江公安局工作26年的丈夫,带着四个子女离开合江直奔江西老家,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如今妈妈过世二十年了,江明既是替自己、也是替妈妈回来看望亲人。</p><p class="ql-block"> 合江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于江明而言,合江是出生时的那声啼哭,是上学路上一级级的石阶,是习水、赤水、长江三江合流处的游泳和抓河蟹、泥鳅,是和两个弟弟及小伙伴偷摘桃子、九月荔枝 ,是豆花、回锅肉、滑滑肉、生爆肥肠;是外公外婆起茧的双手,是舅舅舅妈、孃孃姨伯的百般疼爱,是和亲人们怎么也说不完的合江话。</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足以让一个少年白了头,但却磨不灭他心里那条通往合江的路。</p><p class="ql-block"> 合江,我回来了。代表我九十多岁高龄的父亲和已经过世的母亲,也代表我的弟弟妹妹,来看望各位亲人!</p> <p class="ql-block">后记:我陪江明奔赴这场亲情之旅,感触良多。血缘真是奇特,无论分隔多久的亲人,只要有机会相聚,那就是满怀欣喜地双向奔赴!那句舅舅舅妈姨姨姨夫的合江话“江明回来了”,我每听一次,感动一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