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育风骨,一生教泽长

心无锁

<p class="ql-block">题记:年幼时,父亲是一道港湾;年轻时,父亲是一尊偶像;中年时,父亲是一段岁月;年暮时,父亲是一部史书。</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血色童年</p><p class="ql-block">祖母晚年常笑着与我们说起家庭往事,说我的祖父聂敏恭,身高足足有两米一,魁梧如同铁塔。自己是被祖父和他的兄弟们用花轿“抢”来的。那时济源有旧俗,娶亲须在天亮前拜完天地,俗称“抢婚”,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烟火与欢喜。</p><p class="ql-block">祖父生活的年月,日寇铁蹄践踏中华,军阀割据,战乱不休,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p><p class="ql-block">祖父因为人正直,爱打抱不平,被歹人杀害。那时,我的父亲才刚刚两岁,尚在襁褓之中。万般无奈,祖母带着孩子回到娘家。</p><p class="ql-block">那个年月,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整日赤着身子,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晒得黑不溜秋,只剩下一双大大的眼睛。他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跑着,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饥一顿饱一顿。艰难长到八岁,竟还不会开口说话——那是被苦难的岁月饿怕了、吓怕了啊。</p> <p class="ql-block">(图片:父亲1962年济源师范学校的毕业证)</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寒门出贵子</p><p class="ql-block">熬啊熬,终于熬到了全国解放。乌云散尽,日子总算有了盼头。</p><p class="ql-block">祖母每天去下冶煤矿捡煤核,换得微薄的收入,拼尽全力供父亲上学读书。祖母常说,父亲读书格外用功。白天在学校认真听讲,放学回家天黑了,祖母烧火做饭,父亲就借着灶膛里跳动的微弱火光,捧着书本继续读书。后来到几十里外的王屋乡上初中,一路上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父亲每次出门,手里总要紧紧攥着一根木棍,一来防身,二来防备山里的野狼。</p><p class="ql-block">靠着日复一日的拼搏,父亲成功考上了济源县师范学校。从济源到大峪有五十多公里山路,交通极为不便。60年代初没有公交车,父亲每年只回家两次。他穿着露着脚趾头的布鞋,天蒙蒙亮出发,走到家时已是夜深人静。我曾问他那么远的路能不能走动,父亲说:“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累,就是觉得肚子饿得不行。”</p><p class="ql-block">1962年毕业后,父亲回到家乡,在大峪完小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每月只有7元工资,却始终兢兢业业。教了几年书后,他依旧积极上进,前往杞县进修体音美专业。学成归来后,顺利转为公办教师,每月工资涨到28元,粮食26斤。正是这些钱和粮食,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让父亲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那段苦难的岁月。</p><p class="ql-block">祖母这一辈子,活得挺直,活得骄傲。她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拼尽全力供父亲读书成才——从食不果腹的寒门孤儿,到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寒门出贵子,这个历经磨难的家,终于扬眉吐气。</p> <p class="ql-block">(图片:这是下冶老家)</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父母的家</p><p class="ql-block">祖母托人介绍,给父亲张罗了亲事,迎娶了母亲。当年的婚礼简单至极:父亲只置办了一担箩筐、两把镰刀、两顶草帽,还有一本《毛泽东选集》。两人一同到生产队的麦田里割麦劳动,向大家散发些糖块,便算完成了婚礼。母亲娘家的陪嫁也十分朴素:一个木制板箱,外加几件换洗衣服。</p><p class="ql-block">所谓的家,不过是寄居在祖母娘家的一处破窑洞。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几块石头垒成石柱,上面铺着荆条编的荆席,再垫上稻草,铺一床薄褥,便是床;一块木板搭在石头上,便是桌;家里仅有一口面缸、一口水缸,一座泥糊的灶台,一个铁锅,几个粗碗。这便是全部的家当。因为是外来户,一直寄人篱下。直到1982年,才在村子最西头靠近山沟的地方批到了宅基地。父母费尽心力,耗时两年挖建了天井窑院,打出两孔窑洞。漂泊多年的日子总算熬到了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p> <p class="ql-block">(图片:这是1983年大峪老家)</p> <p class="ql-block">母亲当初看上父亲,不只是因为他长相俊朗。母亲常说,父亲年轻时风流倜傥,更难得的是,他是个知书达理的秀才。母亲自己也聪慧能干,心灵手巧,织布绣花、裁剪缝纫、编席织筐,样样精通。她算数极好,在生产队当会计,打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利落又精准。父亲擅长拉板胡,从前唱过戏的母亲,闲暇时便与父亲一拉一唱,合奏几段豫剧,琴瑟和鸣,是村里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当然,两人性子都十分刚强,平日里也会拌嘴吵架,情急时甚至会动手。可闹过之后,总能很快和好如初,让我们做子女的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1982年,村里实行包产到户,我家分了三亩多良田。每到农忙抢收抢种时,学校就会放麦假、秋假和寒假。父亲回到家里,全然褪去了教书先生的文雅模样:犁地、播种、割麦、担粪、打场、扬场,样样农活都干得有模有样。他整日满身尘土,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老茧,闲暇时还会上山捡拾牛羊粪肥田。不认识的人见了,根本看不出他是老师,只当是地道的庄稼汉。父亲总说:“咱本就是穷苦出身,出这点力不算什么!”母亲却总笑着打趣:“你爸洗手都翘着指甲,也就会教书,农活还得我来!”父亲听了,总是爽朗大笑。</p> <p class="ql-block">(图片:父母合影照)</p> <p class="ql-block">第四章:师者风范</p><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扎根讲台,有着独有的师者风范。他讲课声如洪钟,每每踏入校园,即便教室门窗紧闭,他那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也能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他从不古板枯燥,总能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还爱亲手制作教具,把枯燥的知识变得生动有趣。</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他讲哥白尼和伽利略的“日心说”时,特意用木头精心打磨出太阳、地球、月亮的模型,中间用木轴串联,下方装上摇杆。轻轻一摇,地球自转的同时绕着太阳公转,月亮紧随其后。课堂上,学生们个个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父亲讲课气场十足,偶尔一声清亮断喝,即便有人想打瞌睡,也会瞬间被惊醒——整堂课,没有一个人走神。</p><p class="ql-block">父亲不光讲课声音洪亮,睡觉也是鼾声如雷。那时班主任办公室和教室相连,他若在办公室午休,浑厚的鼾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抖,隔着墙壁都听得清清楚楚,成了校园里一段独特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他的学生曾在《济源文学》发表《足迹》一文,字里行间写尽了对父亲的感念,读来格外真切:</p><p class="ql-block">“我初中时的美术老师,他叫聂乃元,一个乐观开朗、性格豪爽的老教师。他每次上美术课前,都会先来一段激情澎湃的诗朗诵:‘苍鹰之所以在高空飞翔,是因为它有一双搏击风云的翅膀;小溪之所以在山涧奔流,是因为有执着追求的毅力,锐不可当……’</p><p class="ql-block">20年后,我依然能回忆起他在讲台上仰头高诵、潇洒恣意的神态。老师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样样通。每天饭后,他拿出心爱的板胡拉上两首,几个年轻老师总爱聚在他土楼下面的办公室,唱一段豫剧,很是热闹。</p><p class="ql-block">老师去年已因病去世,但他对我学习和生活的关心,他的激情朗诵,他的悠扬婉转的板胡声,他的爽朗大度的笑容,都刻进了我生命的深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酷爱写作,闲暇时总伏案创作,小说、散文、诗词,笔耕不辍。他不仅自己写,还鼓励学生向报刊投稿。只要有学生的稿件发表,他便满心欢喜,拿出板胡拉上半天。六七十年代,农村有文化的人不多,方圆十里八乡的乡亲,但凡要写申请、诉状、结婚对联、白事祭文和挽联、过年的春联,都会来找父亲帮忙。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村里不识字的老人多,父亲特意交代每副对联该贴哪里,可还是有人把“六畜兴旺”贴到了厨房——传为笑谈。有几位老革命与单位失去联系,父亲多方奔走,帮忙整理材料、联络沟通,最终帮他们恢复了应有的待遇,深得乡邻敬重。</p><p class="ql-block">父亲更是多才多艺:吹笛子、拉板胡、弹钢琴、拉手风琴,唱歌唱戏、画画练字、剪纸下棋、习武健身,篮球、乒乓球、羽毛球也样样拿手。他还教学生跳舞、打腰鼓、扭秧歌、唱戏曲。他始终将学生视作自己的孩子,平等相待,倾心交友。对家境困难的学生,他常常接到家中免费食宿、无偿补课。面对其他班级的学生,他也一视同仁,这份无私深沉宽广的爱,让他深受全校学生的爱戴。</p> <p class="ql-block">每年乡里举办大型活动,都是父亲带着文艺队伍,从街南走到街北,从政府机关演到乡村各村落,远近闻名。学校的宣传栏、乡里的文化墙,到处都有他绘制的大型宣传画。</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县教育局看中父亲的才华,打算调他到县文化馆工作,调令都准备开了。只因工作地太远,母亲放心不下,孩子又小,加之岳父身体欠佳,父亲左右为难,最终为了亲情放弃了这次难得的升迁机会,从此扎根乡村,再未离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父亲还有一身过人的本领:游泳技术堪称一绝,无论酷暑寒冬,从未间断。夏天上体育课,他会带着班里的男孩子们到河里游泳戏水,既教他们强身健体,也教他们自保的本领。</p><p class="ql-block">每年初秋,大峪河河水暴涨,汹涌的水流将黄河拦腰冲断。待洪水退去,大量肥美的黄河大鲤鱼会顺着大峪河逆流而上,一游就是十几里。父亲的潜泳技术更是厉害: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足足三分钟才从远处水面探出头来,双手总能紧紧攥着一条两三斤重的黄河大鲤鱼。运气好时,还能捉到脸盆大小的老鳖。我小时候,总能吃上父亲亲手抓的鱼虾、螃蟹、老鳖,满是黄河馈赠的鲜香。</p><p class="ql-block">每年立冬过后,天寒地冻,父亲依旧坚持冬泳。他先舀起凉水,轻轻撩在身上适应温度,再慢慢走进冰冷的河水里,畅快游上一圈。上岸后,周身热气蒸腾,白色的水汽呼呼往上冒,看着就让人敬佩。每到春节走亲戚,没有河水可游,他就端来一大盆凉水,从头至尾擦洗身子,始终坚守着这份习惯。直到2000年,因移民搬迁,家乡没了熟悉的河流,加上年纪渐长,父亲才彻底停下了坚持多年的冬泳。</p> <p class="ql-block">(图片:父亲去陕西看望亲人在城市雕像前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图片:这是移民后父母亲在轵城建的新家)</p> <p class="ql-block">第五章:暮年与归去</p><p class="ql-block">2000年,因小浪底水库建设,我们全家移民搬迁至轵城镇。老家的天井窑院,国家作价八千元征收。为了盖起新楼房,家里四处借钱,才总算安了家。临近退休的父亲,也调动到村里小学任教,站好最后一班岗。2004年,父亲光荣退休。</p><p class="ql-block">闲不住的他,又迷上了根艺创作,雕琢出《红楼梦》《白蛇传》《西游记》等系列作品,先后被河南电视台、济源电视台报道,也登上各类报刊杂志,斩获诸多奖项,名字还被录入民间名人录。他的晚年生活,依旧精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高级根艺美术师)</p> <p class="ql-block">妹妹出嫁后,每年的端午节、八月十五,父亲总会买只烧鸡,带上礼品,去看望他疼爱的女儿。我家的孩子从小就放在老家由父母照看,两位老人一直把孩子拉扯到上大学。这其中的点点滴滴,都藏着父母对晚辈满满的爱。</p><p class="ql-block">可岁月不饶人。父亲退休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往日的青春活力渐渐褪去,每天早上的跑步变成了散步,脚步也日益缓慢。他只是偶尔去村里帮忙指导文艺宣传队,或是帮乡邻写写东西。</p><p class="ql-block">2019年4月,母亲在瘫痪卧床五年后,永远离开了我们。 她性格耿直、勤劳质朴、坚强不屈、心灵手巧,她的离去让父亲的身体急转直下。2020年初,新冠疫情肆虐,各地封村管控。我陪着父亲住院半个月,医院接连下达病危通知书。当时只允许一人陪护,家人都被困在村里无法赶来。我独自守在病床前,满心无助。看着虚弱到说不出话的父亲,我赶紧拿出纸笔,想让他写下想说的话。可这位当了一辈子老师、握了一辈子笔杆子的人,双手颤抖不止,竟连一个字都写不出,只在纸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曲线,便无力地放下了笔。</p><p class="ql-block">父亲持续高烧不退,医生坦言已无力回天,建议我们出院。我忍着悲痛办妥手续,带父亲回了家。仅一夜,父亲便被病痛折磨得痛苦摇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2020年2月27日下午5时,父亲闭上了双眼。</p><p class="ql-block">我敬爱的父亲,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走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图片:退休后的父亲在读书)</p> <p class="ql-block">(图片:父亲弥留之际留下的字迹!)</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聂乃元先生,生于乡村、长于乡村、奉献于乡村,历经民办教师的艰苦岁月,通过师范深造转为公办教师,一生辗转济源大峪、轵城多处乡村学校,从村级小学教学点到乡镇初中,始终坚守乡村教育的初心。他精通多学科教学,文化课与艺体课兼顾,教学成绩斐然,管理学校履职尽责,一生不计得失、默默奉献,为济源山区基础教育事业倾注了毕生心血,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乡村教育先辈。</p><p class="ql-block">这些刻在岁月里的往事,藏着奶奶的坚韧、父亲的赤诚、母亲的勤劳,更藏着一个家族历经苦难却始终向阳的风骨。父亲的一生,平凡,也伟大。岁月匆匆,思念从未停歇,永远刻在心底,岁岁年年。</p> <p class="ql-block">(图片:父亲在学校教室前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图片:2016 年,荣获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颁发乡村学校从教 30 年国家级荣誉证书,实际教龄42年多,民办8年公办35年,是济源西部山区乡村教育发展的亲历者与奉献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