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高机子弹,一次难忘的孤勇之旅

士德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创:姚建国</p><p class="ql-block">‍1976年3月下旬,甘肃平凉,春寒料峭。华丰机械厂厂区内,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却吹不散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机床的轰鸣声交织成那个年代特有的奋斗乐章。</p><p class="ql-block">然而,在生产科那间略显陈旧的会议室里,科长高振镛的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试枪急需的高机子弹库存告急,已经影响到军品枪的试枪工作。</p><p class="ql-block">会议桌上烟雾缭绕,高振镛传达了厂党委书记郭树清死命令般的指示:必须立即派人前往子弹生产厂家,不惜一切代价解决问题。</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保卫科干事姚建国)</p><p class="ql-block">经过紧急磋商,一项重任被提上日程:由生产科牵头,保卫科与武装基干民兵连协同,组成一支精干的押运小组,远赴山东蒙阴县的民丰机械厂(9381厂),押运800箱、三种型号的高射机枪子弹。郭书记临行前特意叮嘱:“这是政治任务,一定要安全回厂,万无一失。”</p><p class="ql-block">任务分工迅速明确:生产科计划员陈伯铭与张庆元先行一步,赴山东民丰厂办理调运子弹手续。厂保卫科干事姚建国等候省军区和省国防工办的押运军品介绍信,并负责沿途押运任务。</p><p class="ql-block">3月底,姚建国办妥了沿途繁琐的军品押运手续,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在宝鸡换乘后,他继续向东疾驰。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列车一路向东抵达徐州。在这里,姚建国换乘了前往蒙阴的火车。车厢里人头攒动,姚建国身旁坐着几位北京口音的乘客。他们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议论着北京天安门广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周围旅客也竖起耳朵,听着这些北京人描述广场上的人山人海,描述群众如何自发地张贴标语,用诗词悼念敬爱的周总理。北京人的话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躁动的情绪,人们预感到清明节那天,或许会有更大事发生。</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生产科计划员陈伯铭)</p><p class="ql-block">4月2日,姚建国抵达蒙阴火车站。下车后不敢耽搁,他急忙转乘公交赶到岱崮镇。从镇上到民丰厂还有三公里的土路,没有公交,只能花钱坐当地老乡的载客自行车。老乡骑的飞快,姚建国屁股咯的生疼,一路颠簸,一路尘土,天黑之前,姚建国终于与先期到达的陈伯铭、张庆元汇合。</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民丰厂生产科的同志带来了消息:“车皮已经落实,只等火车站的发通知装车。”</p><p class="ql-block">4月5日上午下班前,民丰厂招待所门前几十米高大水塔上的大喇叭突然传来了播音员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今天上午,北京天安门广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已被中央定性为反革命事件……”</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武装民兵连张庆元)</p><p class="ql-block">下午上班后,坏消息接踵而至。生产科的同志无奈地告知:“北京出事了,火车站通知,所有危险品暂停发运,具体启运时间等上级通知。”他看着三个焦急的年轻人,宽慰道:“既然走不了,不如去附近的青岛玩几天散散心。”</p><p class="ql-block">三人商量后,摇了摇头。任务未动,哪里有玩的心情?他们决定哪里也不去,就守在厂里,随时待命。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他们在招待所里吃了睡、睡了吃,唯一的消遣就是听门前水塔上的大喇叭里反复播报的新闻。</p><p class="ql-block">4月8日,大喇叭里传来了振奋激昂声音:“……经毛主席提名,中央政治局会议通过,华国锋同志担任中国共产党第一副主席……”听到这里,三人相视一眼,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风波平息,任务可以继续了。</p> <p class="ql-block">(蒙阴民丰厂招待所傍挂着两个大喇叭的水塔)</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装车指令下达。陈伯铭火速赶往火车站办理手续,民丰厂组织力量,短时间内将800箱沉甸甸的子弹装上了闷罐车厢,正式移交。</p><p class="ql-block">陈伯铭因有其他公务先行回厂,押运的重担,落在了姚建国和张庆元两人的肩上。</p><p class="ql-block">一节封闭的闷罐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800箱高机子弹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卫士。姚建国和张庆元两人,就在这黑暗与狭小中,伴着火车“哐啷、哐啷”有节奏的撞击声,踏上了归途。</p><p class="ql-block">夜色如墨,两人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和衣睡在冰冷的子弹箱上。饿了,啃几口自带的冷馒头;渴了,喝几口塑料桶里的凉水。经过20多个小时的颠簸,列车抵达徐州编组站。解组后,车头将他们这节“危险品”车厢甩到了最偏僻的轨道上,等待重新编组。</p> <p class="ql-block">(就是这节姚张二人精心守护的闷罐车)</p><p class="ql-block">这一等,就是三天。每天早上醒来,一人看车,一人跑去调度室询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字:“等。”终于,车头再次出现,将他们编入新的列车。又是近30个小时的“哐啷”声,列车抵达郑州编组站。</p><p class="ql-block">又是解组,这节车厢再次被“流放”到偏静的轨道。一人看车,一人跑腿打听消息、买馒头、打水。每天,他们通过调度室向厂里的高科长发电报,汇报位置和情况。</p><p class="ql-block">在郑州,这一等就是漫长的7天。百无聊赖中,两人面面相觑,烦躁到了极点,甚至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干押运的活儿了。</p><p class="ql-block">“哐当”一声,打破了沉寂。车厢终于动了!列车继续西行,进入洛阳西编组站。然而,命运似乎跟他们开了个玩笑,解组后,又一次被放到了最边远的轨道上。在洛阳西编组站,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个星期过去,依旧杳无音信。一天,车站调度室转来了高科长的电话:“工厂生产任务繁重,张庆元即刻结束押运任务,马上回厂。剩余路程,由姚建国一人继续押运。”</p> <p class="ql-block">(张庆元在装子弹的闷罐车门前)</p><p class="ql-block">张庆元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洛阳。从此,押运的漫漫长路,只剩下姚建国孤身一人。孤独,像潮水般涌来。每天,姚建国要独自跑调度室了解情况,又要锁好车门外出采购一天的口粮。陪伴他的,只有头顶的烈日、无尽的黑夜,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p><p class="ql-block">对于姚建国这个上海人来说,啃了近一个月的冷馒头和盐菜,真的是一种煎熬。他太想吃一口热气腾腾的米饭了,太想尝尝工厂大食堂崔大师傅拿手的糖醋排骨,太想在食堂前的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跑上几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将姚建国紧紧包裹在孤独和寂寥中。</p><p class="ql-block">张庆元走后的第三天,列车终于再次启动。那曾经令人烦躁的“哐啷、哐啷”声,此刻在姚建国听来,竟如同天籁般美妙的音乐。列车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当姚建国随身携带的馒头和水彻底耗尽时,列车终于抵达了宝鸡车站。</p> <p class="ql-block">(姚建国在闷罐车前)</p><p class="ql-block">解组,停靠专用站台。姚建国一边办理出站手续,一边拨通了华丰厂驻宝鸡红旗旅馆采购员贺新林的电话。</p><p class="ql-block">一天后,贺新林带领厂车队的汽车准时赶到宝鸡车站。800箱高机子弹,完好无损,装车返厂;正好赶上工厂子弹用尽之时。</p><p class="ql-block">一切交接完毕,姚建国的押运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五十多天枯燥、乏味、孤勇的押运日子,在这一刻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夕阳的余晖洒在姚建国疲惫的脸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刻,他心中最大的心愿,不再是别的,仅仅是能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吃上一顿心心念念的大米饭。那简单的幸福,足以慰藉这一路的风尘与孤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