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解俗语、大白话是否可以入格律诗？（135）

蔡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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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俗语、大白话能不能写进格律诗里？

有人会说：“格律诗是高雅的艺术，怎么能用俗语呢？那不成打油诗了吗？”

也有人反驳：“唐诗宋词里不也有很通俗的句子吗？‘床前明月光’不就是大白话吗？”

到底谁对谁错？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诗词的语言风格、审美标准、时代变迁等多个层面。今天我就和大家一起，从多个角度来梳理一下这个问题。

为了讲清楚，我会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多举例子，并且把道理一条一条理出来。

二、先要搞清楚几个概念

1、什么是“俗语”？

俗语，是指民间长期流传、通俗形象、定型的语句。比如：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船到桥头自然直”

俗语的特点是：约定俗成、形象生动、口语化强，但往往缺乏文言的凝练和典雅。

2、什么是“大白话”？

大白话就是日常口头说的话，没有经过艺术加工。比如：

“今天天气真好”

“我心里很难过”

“你去哪儿了？”

大白话的特点是：自然、直白、不加修饰，但容易显得平淡、散漫。

3、格律诗对语言的基本要求

格律诗（主要指五言、七言的绝句和律诗）对语言有很高的要求：

精炼：字数固定，每个字都要发挥作用

典雅：追求含蓄、优美、有韵味

形象：多用意象，少用抽象概念

音乐性：平仄、押韵、对仗都要讲究

这样一来，俗语和大白话似乎与格律诗的要求是矛盾的。但真的完全不能相容吗？我们来看历史。

　　三、历史上的争议与名家实践

1. 古代就有“雅俗之争”

早在宋代，就有文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意思是诗有特殊的趣味，不一定靠学问，也不一定靠说理。这为俗语入诗开了理论之门。

但更多人主张诗要“雅”。黄庭坚说：“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这里的“弱”就包括语言太俗、太软。

2、白居易的“老妪能解”传说

最著名的例子是白居易。传说他写诗后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老太太能听懂才定稿。虽然这个传说未必完全真实，但白居易的诗确实有很多通俗易懂的句子。比如：

《赋得古原草送别》（节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几句几乎全是白话，没有生僻字，没有复杂典故，但意境深远，成为千古名句。

再看他的《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这简直就是叙事大白话，但感人至深。

结论：白居易证明了，大白话完全可以写出好诗，包括格律诗（《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五言律诗）。

3、杜甫也常用俗语

诗圣杜甫以沉郁顿挫著称，但他也常用俗语。例如：

《漫成》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拨剌”是象声词，模拟鱼跳的声音，这是口语入诗。又如：

《遣兴》

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

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

“好男儿”在当时就是很通俗的说法。

4、李白的大白话

李白很多诗句也是脱口而出的大白话：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没有一个字难懂，但千古传诵。

《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乘舟将欲行”就是日常说话的语气。

5、宋代及以后的发展

苏轼也常用俗语，比如“春江水暖鸭先知”中的“鸭先知”就很口语化。杨万里的诗更是大量使用口语和俗语，比如：

《过杨村》

晴明风日雨干时，草满花堤水满溪。

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

“眠正着”“吃过”都是大白话。

清代袁枚主张“性灵说”，也提倡语言自然。他说：“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语言只要能达情，雅俗都可以用。

　　四、俗语、大白话入诗的利与弊

（一）好处

1、亲切自然，容易引起共鸣

用俗语和大白话写的诗，读者一看就懂，容易产生情感共鸣。比如：

聂绀弩《锄草》（现代）

何处有苗无有草，每回锄草总伤苗。

培苗常恨草相混，锄草又怜苗太娇。

未见新苗高一尺，来锄杂草已三遭。

停锄不觉手挥汗，物理难平误一毛。

全诗通俗如话，但写尽了农民锄草的矛盾心理。

2、生动活泼，富有生活气息

俗语往往来自生活，形象生动。比如：

杜甫《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

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

“叫妇开大瓶”完全是农村老汉的口吻，活灵活现。

（二）弊端与风险

1、容易流于浅白，缺乏诗意

大白话如果处理不好，就真的成了“白开水”，没有韵味。比如：

今天天气真是好，出门散步心情妙。

看见一朵小红花，摘下来往头上插。

这虽然合平仄押韵，但毫无诗味，就是顺口溜。

2、破坏格律诗的语言美感

格律诗讲究含蓄、凝练、意在言外。俗语往往直白、啰嗦，用多了会破坏格律诗的典雅气质。比如：

这山望着那山高，到了那山没柴烧。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这更像民谣，而不是格律诗。

3、俗语有时代性和地域性，容易过时

俗语变化很快。清朝的俗语今天的人可能不懂，今天的网络用语明天就过时了。比如“给力”“点赞”写进诗里，过几十年。后人看此诗会觉得奇怪。

4、与整体风格不协调

如果全诗都是典雅的语言，突然冒出一句俗语，会显得很突兀。比如：

翠竹苍松掩玉楼，白云黄鹤伴清秋。

老张今天真高兴，喝了三杯二锅头。

前两句雅，后两句俗，不伦不类。

　　五、如何恰当地使用俗语和大白话？

经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俗语和大白话可以入格律诗，但有条件和技巧。 下面我总结几条实用的建议。

1、分清体裁和场合

绝句、律诗：语言要求较高，俗语要慎用，最好用经过提炼的口语。

古风、歌行：篇幅较长，叙事性强，可以多用俗语和大白话。

竹枝词、打油诗：本来就以通俗为主，可以大胆使用。

比如刘禹锡的《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东边日出西边雨”就是大白话，但用了谐音双关，巧妙而有韵味。

2、对俗语进行“雅化”处理

不要直接照搬俗语，而要经过改造。比如：

俗语“船到桥头自然直”，可以化用为“船到桥头直自然”或“桥头船到直无疑”。

俗语“不见棺材不掉泪”，可以改为“未到棺前泪不倾”。

改造的原则：保留俗语的生动性，但让它符合格律诗的语言习惯——更凝练、更含蓄。

3、让俗语与雅语形成对比或融合

成功的例子往往是雅俗共赏。比如：

杜牧《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有”就是大白话，但前后句都很雅致，整体和谐。

李清照《一剪梅》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非常口语化，但前面有“花自飘零水自流”的雅句衬托，反而显得巧妙。

4、注意俗语在诗中的位置

俗语最好放在非关键位置，比如第三四句，或者尾联。尽量不要放在首联，否则容易让全诗降格。例如：

例1、白居易《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后一句“能饮一杯无”就是大白话，但前三句铺垫了雅致的氛围，反而显得亲切可爱。

例2、现代人张景芳的七绝《背她下楼》

何惧楼高层叠层，霜头滴汗给心听。

情痴不负当年誓，日日背她去看青。

前三句比较雅，最后一是大白话，证明了两点，一是大白话认位置，二是要情真意深。

5、控制比例

一首诗中，俗语和大白话不宜过多。一般以一两句为限，最多不超过一半。全诗都是大白话，除非有特殊的艺术追求（比如白居易的某些诗），否则容易流于浅薄。

　　六、几个典型案例分析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我们分析几个具体的诗例。

案例一：李绅《悯农》（其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几乎全是大白话，没有任何难懂的词。但它是千古名篇。为什么成功？

1、形象具体：“锄禾”“汗滴”让人看到画面。

2、情感真挚：对农民的同情发自内心。

3、最后一句“粒粒皆辛苦” 虽是大白话，但蕴含深刻道理，成了格言。

启示：大白话要写出深度，才能打动人。

案例二：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全诗就是一次对话的记录，完全是口语。但意境空灵，余味无穷。

启示：大白话可以写出意境，关键是要留白、要含蓄。

案例三：当代网络上的失败例子

今天工作真辛苦，老板还要我加班。

回到家里倒头睡，明天继续去搬砖。

押韵、平仄可能没问题，但毫无诗意。问题在于：只有叙述，没有意象，没有提炼，没有情感升华。

启示：大白话不等于流水账。

　　七、常见误区与纠正

误区一：认为格律诗必须用文言文

纠正：格律诗的语言可以是文言，也可以是白话，甚至可以是文白夹杂。关键是精炼、形象、有韵味。“床前明月光”是白话，但精炼传神。

误区二：认为俗语就是低级的

纠正：俗语是民间智慧的结晶，很多俗语形象生动，胜过文人造作的词语。比如“偷鸡不成蚀把米”，用一句俗语就能说清楚一个复杂的道理。

误区三：为了通俗而故意“装嫩”

纠正：有的人写诗故意用“俺”“咱”“咋”等词，以为这样就是通俗，其实显得做作。通俗要自然，不能刻意。

误区四：全篇俗语，毫无雅致

纠正：即使是白居易，他的通俗诗也有高雅的情怀和精巧的结构。俗语要像盐，放一点点提味，放多了就咸了。

八、总结：雅俗共赏才是高境界

经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俗语和大白话完全可以写进格律诗。从白居易到杜甫，从李白到当代诗人，无数优秀作品证明了这一点。

2、但要有条件：必须经过提炼，不能照搬；必须与整体风格协调；必须控制比例和位置。

3、最好的境界是“雅俗共赏”。像“床前明月光”“春江水暖鸭先知”“粒粒皆辛苦”这样的句子，既通俗易懂，又韵味无穷，这才是高手。

4、初学者建议：先学会用雅语写好格律诗，掌握基本技巧后，再尝试加入俗语。不要一开始就追求“通俗”，否则容易写成打油诗。

5、判断标准：不管用雅语还是俗语，最后要看诗有没有真情实感、有没有鲜明意象、有没有音乐美感、有没有余味。符合这些，就是好诗。

语言只是工具，表达真情、创造意境才是目的。希望大家在创作中，既能吸收古典的典雅，也能拥抱生活的鲜活，写出既有格律之美，又有时代气息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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