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仲春行路记</b></p><p class="ql-block"><b> 林春家</b></p><p class="ql-block"><b> 日历上虽写着仲春,天却像是误入了夏。连着几日,日头毒得很,像个发了疯的火球,悬在头顶,肆无忌惮地烤着。天蓝得有些晃眼,一丝云也没有,大约是被这高温给蒸发了。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油亮亮地泛着光,远远望去,路尽头像是生了火,腾起一阵阵热浪。路边的草木早没了春意,蔫蔫地垂着头,叶子卷着边,在热风里微微发抖,连平日里最精神的三角梅,花瓣也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b></p><p class="ql-block"><b> 我回头看了眼坐在后座的孙子。小家伙皮肤不好,本就睡不踏实,天一热,更是扭来扭去地难受,此刻两颊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浸湿了额前细软的碎发。他皱着小小的眉头,两只小手不安分地扯着衣领,试图让闷热的胸口透进一丝风,嘴里还小声哼哼着,像只被热坏了的小奶猫。听说加来农场兰联作业区第三队有位医生,治皮肤病有一手。为了孙子,这点热,也就认了。</b></p><p class="ql-block"><b> 我跨上摩托车,戴好头盔,发动。从新盈镇往加来镇走。车轮滚滚,扑面的风像是从烤箱里直接吹出来的,直往衣领里钻。汗从额角流下来,渗进眼里,刺辣辣地疼。背上的衣裳早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b></p><p class="ql-block"><b> 路两旁,本该绿意盎然的田,此刻也有些萧条。偶尔经过一片橡胶林,树皮晒得发白,仿佛也在喊渴。知了在树梢上拼命叫,“知了——知了——”,声音裹在热浪里,听着心里毛躁。 </b></p><p class="ql-block"><b> “爷爷,热……”孙子把小脸贴在我汗湿的后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b></p><p class="ql-block"><b> “不怕,忍一忍,快到了。”我抬高声音答他,话一出口就让风吹散了。手下不由加了油门,轮胎碾过发烫的路面,沙沙地响。</b></p><p class="ql-block"><b> 这一路,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得像是划根火柴就能点着。身上固然是热的,可心里惦着前头的路标,就剩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这仲春的日头再毒,也毒不过我想让孙子好起来的心。</b></p><p class="ql-block"><b> 紧赶慢赶,到了加来墟。这回犯愁的不是热,是不知道怎么去兰联作业区了。车停在路边绿化树下,掏出手机问在加来墟的林颖姐。她回说:“你从沧浪村再往前走,过了沧浪村就到了。”又补一句:“姐也没去过。”我听着不禁笑了,这说了不等于没说么,沧浪村又该怎么去呢?</b></p><p class="ql-block"><b> 正发愣,孙子忽然用汗湿的小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仰着通红的小脸说:“爷爷,用导航啊。”我一拍脑门,乐了。可不是么,还有高德地图呢。于是拿出手机夹在导航架上,顺着指引往沧浪村去了。</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走了十来分钟,风尘仆仆。若单说求医,心里是急的;可对我这喜欢骑车、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做点“田野调查”的人来说,这却又是一份乐子。导航领着我到了一个村碑前,碑上刻的村名让我眼前一亮,连热也忘了,掏出手机就拍了下来——原来这村子叫“金殿村”。</b></p><p class="ql-block"><b> “金殿”这个词,最早见于南朝齐谢朓的诗:“端仪穆金殿,敷教藻琼筵。”本是指用金饰装点的殿堂,后来多用来指帝王的宫殿,成了皇权与尊贵的象征。唐诗里头也常见,像王维的“晨摇玉佩趋金殿”,王昌龄的“奉帚平明金殿开”。后世也有叫“金殿”的名胜,像昆明鸣凤山的太和宫金殿、武当山的金殿,都承着那份庄重华美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可眼前这村子,真能和“金殿”的华美扯上关系么?心里好奇,就把照片发到一个微信群里,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村名的来历。</b></p><p class="ql-block"><b> 过了一会儿,群里对本地人文地理有研究的王建平先生说:“‘金殿’在临高话里,‘金’通‘钦’、‘锦’,是堆、簇、团的意思;‘殿’就是石头。‘金殿’,就是石头小山包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村名的由来,往往是一本小小的“地方史”,记着这村子的地理、变迁、故事,还有人们过好日子的盼头。在临高这地方,若不懂当地方言,只照着字面去猜,往往就要闹笑话、想美事了。</b></p><p class="ql-block"><b> 村名有按地理环境起的,这是最直接、最常见的。先民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住在哪儿,就叫什么名。有按地形叫的,山、岭、沟、湾、坪、台;也有按水文叫的,河、湖、泉、井,像广东一些带“麻”字的村名,古越语里就是“水边”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这么一想,带孙子赶路求医的焦急,倒似乎淡了些。这一路骑行,四处看看,总觉得有些收获。可天到底还是热,求医也是心切,我不敢多耽搁,又顺着导航的指示,往前骑去了。</b></p><p class="ql-block"><b> 不一会儿,到了沧浪村。这村子历史上属“国营加来农场第二作业区”,如今是个普通的村落。村边有个湖,虽然天旱,开春后没下过一场透雨,湖水却仍漾着清波,岸边的水草绿得发亮,几只白鸭浮在水面上,悠哉游哉的。天这么旱,它倒一点没见浅。我停下来问路边纳凉的阿婆,阿婆说这是沧浪村湖,还是省里评的“幸福河湖”考察点呢。我想,这该是当地自然或人工修出的水面吧,如今也成了生态和乡旅建设的一部分,算是乡村振兴里的一笔了。</b></p><p class="ql-block"><b> 看见“沧浪”二字,不由得又让人想起古书里的典故。“沧浪”最早出现在《孟子》里,是上古楚地童谣《孺子歌》的句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本是指青苍色的水波,特指古汉水下游一段,后来就泛指清冽的江水湖水了。屈原的《楚辞·渔父》里也化用过这首歌,让“沧浪”成了隐逸、自守的象征。再到后来,北宋苏舜钦被贬后,在苏州建了座“沧浪亭”,写文章说“予独爱夫沧浪之水”,那股子隐逸淡泊的劲儿,隔着千年都能感受到。苏州有了沧浪亭,这词便从文学走进园林,成了中国文人心里一处清逸的角落。</b></p><p class="ql-block"><b> 我对着湖水发了会儿愣。阿婆说临高话里,“沧”通“仓”,是森林,树林的意思;“浪”通“朗”,指田畴阡陌。这么说,“沧浪村”原是“树林边的田地”?可看着这汪清水,总觉得和古诗句里的意境,有点隐隐的牵连。</b></p><p class="ql-block"><b> 正琢磨着,旁边一位吸着水烟的老者插话道:“后生仔,莫不是被这天热得发懵了?今年可是‘九紫离火’运当头,火气旺得很呐!”他眯着眼,坐在竹椅上,左手托着黄铜水烟筒,右手用打火机点燃烟丝,轻嘬一口,烟水“咕噜咕噜”作响,烟雾经水过滤后缓缓吐出,神情悠然,声音带着临高口音的绵软,“老辈人讲,这‘九紫离火’是风水学、命理学里的说法,主火,管着二十年的运道。火一旺,天就热得邪乎,人也容易心浮气躁。你看这日头,毒得跟下了火似的,可不就是离火当道嘛!”</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我听了,心里暗笑,这老者的说法虽带着些玄学色彩,却也透着民间对天时的朴素观察。后来查了资料才知,气象台分析,本轮高温天气是多种天气系统叠加影响而形成的。首先是西南干热气流影响,加上近期降水稀少,地表升温极快;其次,副热带高压控制下,气流下沉,空气在下沉过程中因压缩而增温;下沉气流抑制云层形成,晴朗少云使得太阳辐射直接加热地面,进一步推高气温;此外还有“焚风效应”推波助澜,西南气流在翻越海南岛中部的五指山脉时,干燥的气流在背风坡下沉加速升温,导致岛内部分地区出现极端高值。这科学解释与老者的“九紫离火”说,倒像是从不同维度,道出了这酷热的缘由。</b></p><p class="ql-block"><b> “爷爷,走了呀。”孙子在后座扯了扯我的衣角,小脸上还挂着汗珠,却已经不那么烦躁了,眼睛里透着点好奇,望着摇蒲扇的老者。我发动车子,没多久就到了美良村。这名字看着眼熟——去年年底骑车去多文镇,路过一个“朗英村”,跟村口的老者闲聊,他说“同名的村子多了去了”,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一个。</b></p><p class="ql-block"><b> “美良”二字连用,现存最早的可靠记载是《旧唐书》里,唐初尉迟敬德大战的“美良川”。先秦典籍里,“美”与“良”虽常分开用,但都指向善、好、贤的意思。后人拿来作地名,唐有美良川,明有交阯美良县,清代到现在,海南临高原来还有个美良镇,后来并入了调楼镇,美良墟还在,大约是取“风物秀美、民风淳良”的寓意吧?</b></p><p class="ql-block"><b> 这“美良村”和临高沿海那个已并入调楼镇的“美良镇”有没有渊源呢?一时找不到依据。乡间常有同宗迁徙、异地聚居的情形,或许要追溯移民的线索才说得清。这就有待日后有心人考证了。</b></p><p class="ql-block"><b> 日头爬到头顶时,终于到了兰联作业区第三队。找到医生的诊所,他看了看孙子的患处,输了液并开了些药膏,嘱咐说“别让孩子挠,过几天就好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过医生,带着孙子往回走。</b></p><p class="ql-block"><b> 回去的路依旧热,可心里松快了不少。路过美良村时,看到几个孩子在树荫下跳房子,笑声脆生生的;沧浪湖边,有人在钓鱼,鱼竿一甩,划出道轻巧的弧线;金殿村的石碑旁,几只土鸡正慢悠悠地啄着食。</b></p><p class="ql-block"><b> 这趟求医的路,原是急急忙忙的,却因着几个村名、一汪湖水,生出些意想不到的滋味。就像这仲春的天,虽热得烤人,却也藏着些让人驻足的景致。孙子在后座紧紧抱着我,小脑袋靠在我背上,热乎乎的,小手还时不时挠挠我后背,大概是觉得痒。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稻田的清香,我慢慢骑着车,觉得这路走得,值当。</b></p><p class="ql-block"><b> 回望这一路,那些曾被焦灼赶路所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在心头清晰起来。金殿村的石碑,虽无帝王宫殿的华美,却刻着先民对土地的朴素认知;沧浪村的湖水,虽无古文中“濯缨濯足”的隐逸,却映着乡村振兴里的生机;美良村的孩童笑声,虽无史书中“美良川”的壮阔,却藏着人间最本真的喜乐。</b></p><p class="ql-block"><b> 原来,生活的滋味从不在远方的宏阔叙事里,而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细碎遇见中。就像这“九紫离火”的酷热,既有民间玄学的朴素解读,也有科学气象的严谨分析,看似矛盾,却共同构成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赶路时总盼着快点抵达终点,却忘了途中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次对话,都是岁月赠予的礼物。</b></p><p class="ql-block"><b> 孙子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药起了效,也或许是这带着稻香的风让他安心。我放慢车速,任热浪裹着风掠过耳畔,忽然明白:所谓“行路”,从来不是单纯的奔波,而是在奔赴目标的途中,仍能看见路边的花、听见湖水的声、读懂村名里的故事。这仲春的酷热,这求医的急切,都成了这段旅程里独特的注脚,让平凡的赶路,有了不平凡的回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