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家族》

天晴了

我好喜欢这本书。

《虚构家族》是作家鲁敏三本随笔集之三。在这本随笔集里，鲁敏完全跳出了个人成长经历的拘束，专注于书评与推荐。鲁敏将她读过的书来了一次整理与归类，最后统统打包，装进一个叫做“虚构家族”的大口袋，这就是这本随笔集的由来。

《虚构家族》这本随笔集和鲁敏之前的两本随笔集《时间望着我》与《路人甲或小说家》是相对独立的，单独遇见和阅读并不会影响阅读体验。只不过就我个人来说，对于一个自己喜欢的作家有了大致了解之后再读其文字，特别是个人感受之类，就会多了私下里按捺不住的喜悦，以及想像中的亲密感。

《虚构家族》有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就某个具体的作家和其作品的评论，第二部分是鲁敏的阅读经历与感受，然后进行推荐。

第一部分鲁敏选取了九位作家。

杜鲁门-卡波特（美）：《蒂凡尼的早餐》、《冷血》、《圣诞忆旧集》、《肖像与观察》；

马洛伊-山多尔（美籍匈牙利）：《伪装成独白的爱情》、《烛烬》；

V.S.奈保尔（英籍印度作家）：《河湾》、《抵达之谜》、《米格尔大街》、《灵异推拿师》、《毕司沃斯的房子》；

桑顿-怀尔德（美）：《我们的小镇》、《九死一生》、《圣路易斯雷大桥》（但汉松译）；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加拿大）：《使女的故事》、《别名格蕾斯》、《盲刺客》；

库尔特-冯内古特（美）：《五号屠场》、《冠军早餐/囚鸟》、《没有国家的人》；

安妮-普鲁（美）：《船讯》、《断背山》、《近距离：怀俄明故事/老谋深算》；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匈牙利）：《撒旦探戈》；

萧红（中国）：《生死场》、《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小城三月》。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把这九位作家和其代表作都照搬过来，主要是因为上面九位作家中，除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和萧红，其他七位作家的作品我几乎都没有读过。

留在这里，算是一份待读书单。

这样的举动让我想起前两天读《路人甲或小说家》时，里面有一位评论家对话鲁敏时的一点：是否会有人因为喜欢一位作家进而对这位作家的阅读书目进行追踪。我想，这样的习惯算不上窥私之类的。这种追随方式应该算是拓展阅读范围的一种方式，而且相对来说，会比较省时省力。

我记得每次去图书馆，望着一排排整装待取的书，几千几万地立在那里，好像待嫁的新娘一般，每个都怀有满腹心思，没来由地感觉到一种压力。我越来越不敢轻易地打开一本，生怕自己的随意让某一个灵魂空欢喜一场。因此，大多数时候，对于不太熟悉的作家，或者不曾被推荐的书目，我都会比较谨慎。这样的心态，也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一是慢慢地接触后喜欢的作家越来越多，可选的书也多了很多；二是真切地感觉到生命的短暂与时间的有限，没来由地慌。

这种感觉，鲁敏在第二部分的《对不起：那些永远没有看完的必读书》这一篇文章里也写到：“近些年遇到的阅读窘境——气力和耐力不够……发现眼里的字，一行行过，怎的就不知所云啊。真是沉痛的、难与人言的体验。”

说句实在的，在读到鲁敏的阅读书目推荐时，我怎么也忍不住自我鄙夷一番：曾经那么多年那么多时间我都干啥去了？年轻时那种不惧大部头的劲头说到底还是一去不返了。就是十多年前，我还可以抱着《魔山》不撒手，这两年即便是读心心念念的《追忆似水年华》也需要意志力辅佐了。这样想来，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真的会成为书架上的装饰品了。这样的领悟不仅是对不起乔伊斯，还真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我喜欢这本书的原因，除了鲁敏给出了很干脆又精辟的评论与推荐，还在于鲁敏的很多阅读体验深得我心。当然，我可没有自信到认为鲁敏这样写是为了讨好类似我之类的读者，恰恰是因为这种毫无目标的同感，让我欣喜。

我不是懊悔这些书单那么陌生吗？鲁敏在《真羡慕你还没有读过他》（这里的他，她是指桑顿-怀尔德，但对我来说，他可是一长串作家和作品）里说：

“如果你没有读过，我可真羡慕你：你会有一段好时光的。”

谁说不是呢？

在写萧红的这一篇《时间秤》里，鲁敏也有这个意思：

“好东西就是这样，随时可以看，随时看都不迟。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年纪看它，它自有它不同的意思。”

或许，这也算是我的自我安慰。特别是读到鲁敏写早期读过的好东西再去重读时，那种“最初的讶异感”的失去，应该也算是对还有很多好东西不曾读过的人的安慰吧。

我一直很羡慕作家有机会也有心力可以读很多好书。但是在读到鲁敏说“写作者的阅读，总是难以排除职业化的索取意味时”，似乎心里平衡了一点。能够纯粹地享受“吞咽字纸的本初之乐”，或许是对于因为曾经缺少阅读而没有进入写作之路的读书人的一种补偿吧。

但是，安妮-普鲁五十八岁才写出第一部书，接着写《断背山》时六十二岁、《老谋深算》时六十七岁。难怪鲁敏感叹：

“六十七岁啊，我不由地就有了跟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激动之情：只要有种、有料、有本事，一个作家真的能写到很老啊。”

鲁敏真的很有趣。怎么好像我都心痒痒了一样？

在《幸与不幸的根源》这一篇里，鲁敏引用了布鲁姆的一段话，我觉得很好，原样抄写在这里：

“我们阅读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认识够多的人，而是因为友谊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缩减或消失，容易受时间、空间、不完美的同情和家庭生活及感情生活种种不如意事情的打击。”

这段话原出自美国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的代表作《如何读，为什么读》（《How to Read and Why》）。我理解的意思和毛姆的那句经典名言是类似的。只不过，除了作为避难所，我其实还在把阅读作为认识更多的人和遇见更多有趣的灵魂的一种方式，目前来看，还是如此。或许，等到了某个数量，这样的想法自然也会改变。鲁敏不就是这样吗？

我并不急于达成这个目标。能够纯粹地享受阅读快感的时间或许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长远。很多时候，我也会有读到忘情时的“惆怅与不情愿”：因为一本书总会结尾，一位作家总会收笔，无论你多么中意这本书，也无论你多么喜爱这位作家的作品。这种风卷残云与难以为继的矛盾还真是……

不得不再写上了几笔：法国文艺大家丹纳的《艺术哲学》（傅雷译）、牛津大学人类学博士耐吉尔-巴利的《天真的人类学家》和故宫出版社的《宫女谈往录》，这是我在鲁敏的推荐书单里挑出来的三本，意思就是我自选的必读书目。你都不知道，鲁敏写自己读到这三本书的那个阅读体验啦——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感觉这么有趣有料又有本的好东西，错过一生都会遗憾一样。

俗套的结尾就是：读完这本书，也就是《虚构家族》，收货满满。

我想不出别的结尾了，就以此感谢作者鲁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