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遵义.上篇6》

韩可风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美髯长身、状貌瑰伟、刚勇果决的杨轸还有一个弟弟叫杨轼。和潇洒挑脱的哥哥相比,杨轼完全是另一种性格。他沉静宽厚,待人和气,喜欢读书作文,很像一个循循善诱、讲礼守法的老夫子。两兄弟关系很好,搭配出一种互相补益的统治模式。杨轸有些大大咧咧的,杨轼便从细处着手;杨轸喜欢骂人,骂完便交给杨轼去安抚;兄长要做的事情,兄弟总是全力以赴;兄弟拿不准的主意,兄长一言而决。杨轸开始很久没有儿子,于是就从杨轼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后来老天怜他,忽然又让他夫人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这下子该把过继来的这个儿子还给兄弟了吧。他不,他认为这片先祖传下来的江山要让他永远姓杨,就应该在所有杨家的子孙中择贤为嗣。杨轼的这个儿子很好,比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更强,那么,就让他来继承和光大这份祖宗创下的基业不也很好吗?</p><p class="ql-block">你看,这样两个人,天缘巧合做了兄弟,偏偏又取长补短,互信互敬,把个小小播州治理得风雨不透,路不拾遗,差不多就是一幅偏安一隅的盛世景象了。而就在这以前,宋太祖和宋太宗刚刚玩完一个烛影斧声,兄终弟继的千古哑谜。宋高宗也是怕皇位不稳,就置被金兵掳到风雪苦寒中去的父皇和上皇不顾,把精忠报国的岳将军十二道金牌追回,交给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于杭州西湖风波亭上。比较之下,还是被中原汉人视作没有文教的播州土酋,似乎还要有文教一些。</p><p class="ql-block">实际上,研究播州杨氏,总有一些谜团在心里缠绕。比如杨端既然来自三晋大地,那里自来就是文明古国,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他和他那八姓乡人,或者还有他们的家属,应该具有相当强大的文化传播能力,怎么会入播之后,立即就不被中原的汉文化主流所承认,自己也被迅速同化,转眼就变成了“西南夷”呢?尤其杨贵迁中州杨家将后裔的身份,可以说天下皆知,却仍然甘心被人视作蛮夷。没有任何资料表明,杨贵迁和他的后代子孙们,在企图改变自己的形象方面,做过什么努力。如果没有其他解释,就只能认为他们默默地认可了自己新建立起来的这种外族形象,仅仅因为这种形象对家族延续型的土官统治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汉文化确实是被极大地弱化了,取而代之的首先是生存。直到杨轸、杨轼兄弟时,由于杨轼留意艺文,又对由于各种原因来播的文士们优礼对待,给他们修房子,分给他们田地,帮助他们安居下来,这样,“蜀士来依者甚众”,“由是蛮荒子弟,多读书攻文”,这种情形才渐渐有所改变。</p><p class="ql-block">应该说杨轼改变了的并不仅仅是风气,他那时播下的读书种子,在后来影响深远。他和其兄杨轸共同的儿子叫做杨粲,由于父辈打下了良好基础,于是播州杨氏,“至粲始大”。杨粲先向南方用兵,一直打到滇池边上,杀了很多人,把播州的疆域扩大了好几倍。然后回过头来,又把卧榻之侧的另一支杨家灭了。杨端一族从山西太原入播,至此灰飞烟灭。</p><p class="ql-block">剩下来的这个杨家,虽然还承认杨端是祖宗,但骨子里面,其实流着完全不同的血脉。这时候的播州,已经颇有一点气象,幅员几千里,人口数十万,一声号令,就可以拉出一支几万人的私家军队来。这种欣欣向荣的状况,和南宋朝廷的日渐没落形成了鲜明对比。杨粲死后,他的坟墓俨如中原王侯,是西南地区迄今明保存下来最具规模、最有价值的宋墓,现在还是国家级的历史文物保护单位。他儿子杨价主播时,便开始不满朝廷科举取士,居然没有播州名额,于是上书皇帝,要求岁贡三人,和其他地方的士子一样参加考试,由朝廷选取,给以官职。朝廷同意了杨价的请求。数年之后,有一个叫冉从周的播州士子考中进士,被称作“破荒冉家”。</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个破了天荒的冉家,后来又出了冉琎、冉璞兄弟。这两兄弟也很有意思,他们原本就一直待在家乡的田园里读书耕耘,但又很关心时事。不论杨家还是当时四川的一些地方官员,都听说他们的才名,派人前来厚礼聘请他们入幕辅佐,但他们都一一拒绝了。直到朝廷后来派了一个叫余玠的人到四川任安抚制置使,知重庆府,负责长江上游对元朝的军事防守。</p><p class="ql-block">那时有一种说法,认为南宋只有守住长江,才能守住剩下的这半片家国;而要守住长江,就必须首先守住长江上游,要守住长江上游,则必守四川。元军要是得了四川,只要顺流而下,南宋也就不保了。所以余玠来四川负责,肩上担子很重,他也对此有充分认识。于是他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修了一个招贤馆,并且告示天下,说要像诸葛亮那样,集众思,广忠益,高爵厚赏,以报有功。然后对所有前来献计献策出主意的人,余玠都能做到亲自迎接,随才任用,即使这人实在不行,也赠送盘缠礼物使之回家。二冉兄弟听说后,认为这是一个可以相处和进言的人,于是走出家乡到重庆谒见余玠。</p><p class="ql-block">余玠把这两兄弟安排在招贤馆中,每天好吃好喝叫人侍候着。一待几个月,也不听他们说句话。余玠经常到馆里来,和四方贤人才士喝酒宴饮,大家都纷纷诉说自己在哪些方面有一技之长,唯独这两兄弟从不发言。余玠其实早就听说过这两兄弟的大名,见他们这样,便“微言挑之”,但这两兄弟好像没有听见,仍然默不作声。余玠也好,认为二冉是有意要看看他的为人。第二天便让人把这两兄弟请出招贤馆,另外安排了一处清静宽敞的住处,而且侍候更加周到。</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他派人悄悄察看二冉都在做什么事?察看的人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回来报告说这两兄弟整天在地下画图,画了擦,擦了又画,除此之外,没干什么事。余玠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叫人继续察看。谁知一连多日,都是这样举动。再过几天,这两兄弟主动上门,见了余玠,说我们受到您这样的礼遇,无论如何都是要报答的,所以我们将这段时间以来思考的结果进呈大帅。我们想来想去,觉得以宋军的现状,除非有一个特别坚固,特别利于防御,并且事先有充分准备的地方,否则抵挡不住元军的进攻。而要建设这样一个地方,只有把现在的合川城,搬到三面临水,一面傍山的钓鱼山重建。余玠听了,一跃而起,说这正是我一直在思索的问题,得到两位的指点,真是茅塞顿开,这件事情,就请两位辛苦了,千万不要推辞。</p><p class="ql-block">余玠连夜上书朝廷,封冉琎为承事郎,冉璞为承务郎,全面负责钓鱼城的修筑和搬迁合川城。二冉不负所望,他们设计监督建造的合川钓鱼城,在血雨腥风的宋元战争中,奇迹般地挡住了蒙古铁骑所向披靡,横扫欧亚大陆的绝世兵锋。并且就在这钓鱼城下,宋军发炮轰死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孙子,蒙古皇帝蒙哥大汗。当时他打遍欧亚无敌手,被称作“上帝之鞭”,此次又率领十余万军队亲征南宋。蒙哥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投降。</p><p class="ql-block">蒙哥的猝死,致使正在欧洲肆虐的元军在茫然无措中从此停住了他们烧杀抢掠的脚步,永远地结束了他们西去非洲,统一世界的光荣之梦。二冉修建的钓鱼城,也被顺理成章地称作“上帝折鞭之处”。但是没有人能够想到,这改变了世界历史的一战,其实是在杨轼兄弟父子鼓励读书这个地方种下的契机。至今合川钓鱼城中,还有二冉兄弟的塑像,悠悠青史,仍在世代传说着他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这之后就到了元朝。</p><p class="ql-block">入元之后,杨家向元廷上书,说“本族自唐至宋,世守此土,将五百年,奉旨仍旧,乞降玺书”。元世祖忽必烈英明勇武,但对播州仍采取了唐宋以来所沿袭的羁縻政策,维持了杨家对播州的统治现状。不过他要求杨家的传人亲到大都,他要看看这些在天荒地远之处世代相守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正好老宣慰使去世了,新的继承人叫杨汉英,年方五岁。他的母亲田氏便带着他,沿着祖先们入播的来路逶迤而去,半年以后,他们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p><p class="ql-block">这母子二人,非常可能是第一批向北走到北京的遵义人。所以他们的朝见,其实具有了一种超越政治的文化意义。据史书记载,元世祖很喜欢这个叫杨汉英的孩子,把他拉到榻前,看着他的脸,摸着他的头,汉英也不惊慌,居然从容应对,世祖叹道,这孩子真是国家的栋梁,就把他父亲的爵位官禄,让他承袭了吧。于是赐宴,送给汉英许多金银礼物,还给汉英取了一个蒙古名字,叫杨赛因不花。</p><p class="ql-block">赛因不花回到播州不久,族人构乱,欺负他们孤儿寡妇,杀了他的母亲贞顺夫人田氏。赛因不花逃了出来,年仅十二岁的他带了几个从人,连日连夜地再赴大都,向世祖报告事变情况。世祖当然要照顾他,派人把倡乱者逮到成都杀掉,进一步确立了他的统治地位。还把现在属于贵州南部、东部、东南部,以及四川、重庆的大片地区划归他管理。后来的赛因不花也终其一生,对元朝忠心耿耿,成为元朝廷在西南地区的有力屏藩。他死以后,元朝廷追赠他播国公。</p><p class="ql-block">短命的元朝把精气神都耗费在了前期的征伐杀戮上,建立国家之后,既没有与民休息,又没有像后来入关的满清那样,学习和融会中原汉族的先进文化。由于元朝的历代君王都基本上走了一条荒淫残暴的路子,不过百年时间,当初煊赫一时的蒙古大帝国就在一个小乞丐和尚的崛起中轰然倒塌了。(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