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影忆流年

山中王者

　　记忆的屋檐下，总守着两棵洋槐。它们在我家的院子里伫立了数十年，树干粗如碗口，灰褐色的树皮上爬满了深刻的裂纹，如同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庞，每一道沟壑里都镌刻着岁月的风雨。枝干苍劲虬曲，仿佛是在向苍穹奋力搏击，带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每当四月的风拂过院墙，嫩绿的叶芽便率先破土。那不是单一的绿，而是一场精妙的渐变——从鹅黄的羞涩，到嫩绿的鲜活，再蜕变成翠绿的深沉。椭圆形的小叶密密叠叠，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把小院织成了一顶清凉的绿伞。

　　花期，是这场春日盛宴的压轴戏。起初，青绿色的小米粒隐在叶腋间，悄然积蓄力量。几日光景，它们便鼓胀成圆润的模样，恰似孕妇腹中的生命。随后，一点雪白从青壳中绽裂，舒展成蝶翼般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却温润如玉，芯部淡黄的细蕊，宛如婴儿纤长的睫毛。一朵花，是点缀；一穗花，便是垂挂的玉串，沉甸甸地，随风摇曳时，像串串风铃轻响，清脆得仿佛能听见风的歌唱。

　　槐香，是浸淫在时光里的味道。它不浓烈，不甜腻，而是一种清透的幽芳，无孔不入。清晨推门，香扑满怀；行走巷陌，香随人动；静坐窗前，香自窗缝潜入，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梦中的安宁。若给这香气染上颜色，大抵是朦胧的乳白吧？看得见，摸不着，却能勾动起万千思绪，让人在回忆的潮水里，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感伤，只觉得心头温热，湿润一片。

　　那时节，大人们便有了忙碌的营生。长竹竿顶端的铁钩，是采撷春光的工具，竹篮挎在肩头，跟在身后的孩子，像一群欢快的雀鸟。花枝被轻轻一钩，花瓣便簌簌落下，孩子们争着捡拾，指尖翻飞，将花串捋入篮中。有时按捺不住，便塞一朵入口，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母亲的嗔怪声起：“小馋猫，生的也敢吃！”语气里，却藏不住满满的宠溺。

　　槐花的吃法，是春日里最温柔的烟火。蒸菜是最寻常的美味，洗净拌匀，上锅蒸得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锅盖缝隙弥漫，整间屋子都浸在这独有的甜香里。出锅后淋上香油蒜泥，软糯鲜香，那是春天的味道。更有甚者，将槐花剁碎拌肉做馅，饺子一口咬下，鲜美的滋味在齿间绽放。母亲总有巧思，总会晒干一篮槐花，待到冬日，那淡黄的干花虽失了往日的色泽，入汤一泡，特有的清甜便重返舌尖，仿佛把春天，重新锁进了碗里。

　　如今，我身在城中，身旁是阔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却终年无花。每年四月，心便向着植物园飞去。那里的洋槐，虽也繁花满树，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风骨——少了老院的参天风姿，少了树下追逐的笑语，更少了母亲灶头那一缕蒸腾的槐香。它们像失了魂的画，空有色彩，没有温度。

　　忽然想起唐人罗邺的《槐花》来：“行宫门外陌铜驼，两畔分栽此最多。欲到清秋近时节，争开金蕊向关河……”诗人写的是秋槐的萧瑟，我眼前的，却是春槐的烂漫。虽时节不同，那一缕穿越千年的乡愁，却是息息相通的。都是对故土的深深眷恋，都是对过往岁月的温柔回望。

　　前天，邻居送来一碟蒸槐花，说是从老家捎来的。浅尝一口，那熟悉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气流瞬间涌遍全身。恍惚间，我仿佛又站在了老家的院子里，阳光透过叶隙洒落，槐花如雨般落下，落在肩头，落在掌心，也落在了我那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槐树花

四月，春光正好的时候，

你便开成一片辉煌。

香气是晕开的涟漪，

在风里轻轻地荡。

叶子是细碎的碧玉，

花串是垂落的银铃。

它们在枝头摇晃、摇晃，

摇出满世界的清明。

树皮粗粝，刻满风霜，

枝条曲折，伸向天光。

那些晶莹的花束，

从岁月的伤口里绽放。

清晨，露水还挂在花瓣，

你像浴后的新娘。

迎着朝阳舒展腰肢，

每一朵都闪着光。

正午的光斑穿过叶隙，

你是飞瀑，是奔腾的浪。

夜深了，你静成一弯月，

清雅得让人心慌。

你是人间的一场梦，

是春天谱写的乐章。

把芬芳揉进呼吸，

把温柔种在心上。

可我记得更深的，

是荒年里你怎样疗伤。

那些洁白的、清甜的花瓣，

曾喂饱多少饥饿的肚肠。

如今，我站在树下仰望，

像品尝一坛陈酿。

这四月的、特有的温情，

熏醉了时光，浸透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