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在罗湖小住月余,年味渐远,便循着每年一游的旧例,踏上下一段行程。南北往返,我向来偏爱绿皮车的节奏,不疾不徐,经济妥帖,于退休之人而言,慢下来的时光本就是馈赠,因而早早便预定了九江—牡丹江的K226次列车。然后提前从深圳启程,掠过婺源的黛瓦粉墙,漫过景德镇的瓷韵流光,访过宏村的水墨人家、黄山的奇松云海,终是奔赴那念了半生的庐山,待游罢尽兴,再从九江站踏上归程,不负这一路山长水阔。1</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庐山的印记,是从二年级语文课本里悄然生根的。李白那一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将庐山的灵动与壮阔,刻进了懵懂的心底;后来读苏轼《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又让这座山的模样愈发具象,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邃。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个秋天,《庐山恋》的热映,让庐山在心底燃起了一睹为快的执念,那山水间的情愫与时代的印记,交织成难以释怀的向往。奈何半生奔波,频频出差,却始终未得机缘踏足江西,这份遗憾,唯有待退休之后,专程赴约,方能弥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走出九江站,便有当地人上前搭讪,问及是否前往庐山,殷勤地递上联系卡片,语气里藏着几分质朴的热忱。入住预定的酒店时,竟有意外之喜——百十余元的价钱,竟能住进带套间的宽敞客房,简洁雅致,暖意融融。九江给我的第一印象,便这般温润妥帖,于是取出那张卡片,联系了车主,约定次日清晨,奔赴庐山之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小车在云雾间左摇右摆,不知拐了多少道弯儿,停在牯岭南门浓浓山雾中的牌楼下。这里,代表着登上了庐山。</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登过庐山,方懂世人对它的偏爱,从不是单纯因山水之绝。论林木,它无林海莽莽的雄浑壮阔;论飞瀑,它无奔腾不息的磅礴之势,唯有云海翻涌、漫过峰峦之时,方能窥见几分天地辽阔的气魄,几分山河浩荡的苍茫。世人多言,庐山盛名在外,是因名人诗作的加持,是因历史尘埃中的政治博弈,是因山间洋楼美庐的风情韵致,可我总在云雾缭绕间思忖,千百年间,那些心怀丘壑的诗人,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座山?非要登山临水,寄情于峰峦云雾,落笔成诗,把半生心事都托付于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不必罗列三千多位诗人留下的万首诗篇,不必细数那些流传千古的吟哦,寥寥数人,几句绝唱,便藏着这千古疑问的答案。陶渊明居于庐山之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南山,便是庐山的一抹剪影。他将半生的淡泊与疏离,都寄于山间的云雾与菊香,庐山的闲旷清寂,恰是他挣脱尘嚣、安放心灵的精神归处。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刻意的抒怀,唯有浑然天成的自在,一句诗,便为庐山刻下了隐逸的底色,也让这座山,有了灵魂的温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诗仙李白,更是将庐山视作知己,五上匡庐,留下四十余首诗作,字字皆是深情。最动人的莫过于“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彼时的他,风华正盛,心怀壮志,见香炉峰云雾缭绕、紫气氤氲,飞瀑如银帘垂挂,便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将庐山的灵秀与灵动,写得淋漓尽致,落笔皆是山河壮阔,字间尽是少年疏狂。后来仕途失意,壮志难酬,他便在庐山筑屋隐居,一句“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将满心的失意与洒脱,都藏进了庐山的峰峦之间,藏进了山间的风与云雾之中,庐山的包容,成了他安放失意的港湾。</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苏轼四过庐山,终在山间落笔《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寥寥十四字,写尽了庐山的千姿百态,峰峦叠嶂,云雾流转,视角不同,所见皆是风景。更难得的是,他借山说理,于山水之间,道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人生哲思,让庐山的美,不再只是山水之美,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文化底蕴,几分穿越岁月的哲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而真正安心在庐山住下,将身心全然托付于此的,当属白居易。他被贬江州之时,心境沉郁,却在庐山北麓的香炉峰下,寻得一方净土,营建草堂。他躬身参与选址、营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藏着他的心意,将半生意趣与官场失意,都寄于这山间草堂之中。除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春日闲情,捕捉山间时节流转的诗意,更有“何以洗我耳?屋头落飞泉”的隐逸之思,借山泉的清冽,洗涤官场的尘嚣与心中的郁结;亦有“三间茅舍向山开,一带山泉绕舍回”的居所闲态,字字皆是他与草堂、与庐山的深情共鸣,庐山的静谧,治愈了他半生的颠沛。</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有人问,是东林寺的禅意,吸引了无数诗人?或许是吧。慧远大师在此卓锡弘法,创立白莲社,熔释、儒、道三教于一炉,禅音袅袅,香火不绝,“满寺万诗咏,一步一惊心”。李白、白居易皆曾在此驻足,听禅音渡心,看香火缭绕,世间的浮躁与功利,皆被这山间禅意抚平,诗思便在寂静中自然流淌,落笔皆是清欢。又有人问,是白鹿洞书院的文脉,滋养了诗人的诗心?亦或是。这座被誉为“天下书院之首”的学府,经朱熹重建后,弦歌不辍,文脉绵延,文人墨客在此讲学论道,煮茶论诗,山水间的清灵与书香的温润,本就与诗人的诗心相融,滋养出一首首千古绝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其实,庐山与诗人的渊源,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奔赴,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庐山没有奇绝到令人惊叹的山水,没有震古烁今的壮阔,却有着最包容的底色——它容得下陶渊明的淡泊疏离,容得下李白的豪迈与失意,容得下苏轼的深邃哲思,容得下白居易的颠沛与慰藉。它的云雾,是诗人寄情的载体,藏着他们的欢喜与忧愁;它的峰峦,是诗人抒怀的依托,承载着他们的壮志与清欢;东林寺的禅意、白鹿洞的书香,更是为这份诗心,添了几分温润与深邃,让诗人得以在山水间,安放自己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诗人爱庐山,从来都不是因为它有多惊艳,有多奇绝,而是因为这座山,懂他们的欢喜与失意,懂他们的壮志与迷茫,能安放他们的诗心与灵魂,能接纳他们的所有赤诚与坦荡。他们用诗句为庐山赋名,让这座山在千年诗韵中熠熠生辉;庐山用山水为他们安身,让这些诗人在颠沛岁月中,寻得一方精神净土。千百年间,诗与山相融,人与景相依,字句成韵,山水含情,便成了一段跨越岁月的佳话,也让这座不算惊艳的山,在千年诗韵的浸润中,成为世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标,成为每一个心怀诗心之人,心中的精神原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