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 才高惹尘缘二十

庄蝶

第五回 纵酒色纵情尘世 交豪杰心系家国

诗曰：

半披袈裟半染尘，借酒消愁慰孤身。

怜尽风尘飘零女，不负初心不负人。

话说曼殊与百助枫子情深缘浅，终究难敌僧俗隔阂、世俗非议，万般无奈之下，斩断情丝重回江南。

此番归来，他心底最后一丝对安稳的期许，也彻底化为泡影，半生数次动情，皆以悲剧收场，自幼孤苦无依，半生颠沛流离，身处佛门却难守清规，步入红尘却难觅归处，家国动荡、前路茫茫，万千愁绪郁结心头，无处排解，只得渐渐放纵自身，寄情于酒，流连于风月，在尘世烟火中，寻一丝慰藉，度此孤寂余生。

曼殊平生第一大嗜好，便是饮酒，他饮酒从无半分挑剔，无论酒好酒劣，皆能欣然入口。江南盛产佳酿，绍兴女儿红、花雕酒醇厚绵柔，是文人雅士席间最爱；市井坊间的粗劣烧酒，辛辣刺喉，难以下咽，旁人避之不及，他却毫不在意。但凡友人相邀，或是独自烦闷，便寻一处酒肆，不管是上海四马路的繁华酒楼，还是苏州山塘街的简陋小馆，只要有酒，便能落座畅饮。

他饮酒从无节制，常常与陈独秀、柳亚子等一众友人，从白日晴空朗朗，饮至深夜月色沉沉，席间谈诗论画，议论时政，诉尽心中愤懑，也道尽身世飘零。

酒过三巡，酩酊大醉，便直接和衣卧倒在酒楼案边，凌乱的僧衣沾满酒渍，松散的发髻垂落肩头，全然不顾佛门弟子的清规戒律，也丝毫不顾自身形象，醉态酣然，不问世事。

待天明酒醒，稍作休整，便又唤来酒坛，继续举杯痛饮，日日如此，循环往复，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醉僧。

一众友人见他这般酗酒伤身，无不忧心忡忡，屡屡上前劝说，柳亚子时常拉着他的衣袖，苦口婆心道：“曼殊，你本就自幼体弱，久病缠身，这般毫无节制饮酒，只会拖垮身体，万万不可再如此放纵！”

陈独秀也每每劝他：“你身负绝世才情，当以笔墨立身，何必借酒消磨自身，作此颓废之举？”

每每听闻友人规劝，曼殊只是举杯一饮而尽，而后仰天大笑，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朗声回道：“诸位友人可知，这世间万般愁绪，唯有美酒可解；心中万千才情，唯有醉意可抒。我这一生，身世飘零，情路坎坷，身处僧俗两界，皆无容身之地，人生本就苦短，不如醉卧花间，纵情饮酒，逍遥度日，倒也落得自在！”

他这番狂言，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是满心愁苦无处诉说，只能借酒麻醉自己，在醉意中忘却身世之苦、情伤之痛、乱世之扰，这一杯杯烈酒，入喉是辛辣，入心是悲凉，醉得了一时，却醉不了一世，醒后依旧是满目苍凉。

除却嗜酒放纵，曼殊在世人眼中，便是极好女色，常常流连于秦楼楚馆、风月场所，与诸多风尘女子往来密切，一时之间，非议之声四起，不少世俗之人讥讽他不守清规，风流成性，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和尚。

可世人不知，曼殊踏入风月之地，从非为贪恋美色、寻欢作乐，而是心怀悲悯，与这些苦命女子惺惺相惜、相互慰藉。

彼时乱世之中，女子本就身如浮萍，诸多风尘女子，皆是出身贫苦人家，或是家道中落，或是遭遇灾祸，被亲人变卖，或是被迫沦落风尘，皆是身不由己，受尽世间冷眼与欺凌。她们看似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风光无限，实则满心辛酸与无奈，日夜活在屈辱与孤寂之中，从无一人真正将她们视作平等之人，皆是轻贱、玩弄，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曼殊半生漂泊，见惯了世态炎凉，尝尽了人情冷暖，深知寄人篱下、任人轻贱的苦楚，他虽身披袈裟，却也是乱世之中的飘零之人，无父无母，无家无归，僧不是僧，俗不是俗，与这些风尘女子，竟是同病相怜。

故而他踏入秦楼楚馆，从无半分轻佻怠慢之意，对待每一位风尘女子，都满怀怜惜与尊重，以平等之心倾心相待，听她们诉说身世之苦，陪她们排解心中孤寂，与她们吟诗唱和、抚琴作画，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们排忧解难，慰藉她们伤痕累累的内心。

在他相交的风尘女子中，与花雪南、金凤二人最为相知，堪称乱世知己。

花雪南本是江南良家女子，自幼饱读诗书，温婉知性，只因父亲经商失败，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之下，被卖入青楼，沦为风尘女子。

她虽身陷泥沼，却始终心存高洁，不愿屈从世俗，整日郁郁寡欢。

曼殊得知她的身世，满心怜惜，时常前往探望，陪她窗前静坐，为她诵读诗词，讲解书画，两人不谈风月，只论心事，互为知己。

那花雪南居处不似寻常风尘院落，自题名曰漱玉轩，轩中虽挂轻纱罗幔，却陈设清雅：壁上悬着一幅墨梅小轴，案上置纸笔砚台、几卷诗词，窗边养着一盆素心兰，无半分艳俗脂粉气，反倒像极了书香人家的闺房。

这一日，阴雨绵绵，沪上满城湿冷。曼殊酒后微醺，缓步至漱玉轩，推门便见花雪南独倚窗棂，望着檐下雨丝怔怔出神，玉容清瘦，眼含泪光，连案上的诗卷都未曾翻动。

曼殊轻声问道：“雪娘何故独自伤神？”

花雪南闻声回头，连忙拭去泪痕，勉强一笑，叹道：“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往日家中光景，再看如今身陷樊笼，身不由己，空读几句诗书，竟连自身命运都不能做主，徒然伤悲罢了。”

言罢，她低声吟起旧作，句句凄楚：

本是烟柳画桥人，误入风尘掩玉真。

纵有琴书相伴老，难赎清白自由身。

曼殊听罢，心中恻然。他半生飘零，两度出家，情场屡挫，僧俗两难，与这沦落风尘、心有不甘的女子，竟是一般的身不由己。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时悲悯与怜惜齐涌心头，再看案上笔墨现成，便挽起破旧僧袖，笑道：“雪娘不必自伤，你心似冰雪，质如美玉，绝非浊世可污。我无他物相赠，便为你题一首小诗，留作慰藉。”

花雪南眼中一亮，连忙起身，亲手为他研墨铺纸。松烟墨浓，玉版纸白，曼殊握笔在手，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墨透纸背，一挥而就。

先题一首七绝《赠花雪南》：

漱玉窗前雨似丝，风尘不染雪南姿。

冰心一片谁能识，唯有诗僧解汝痴。

写罢，意犹未尽，念她身世堪怜，又填一阕小令《采桑子·题雪南漱玉轩》：

前身本是瑶台月，误落尘寰，锁尽清欢，一剪寒梅耐岁寒。僧衣相对无俗语，共叹流年，

且寄诗笺，莫把飘零怨上天。

只见字迹俊逸洒脱，既有僧人之清，又有才子之柔，字字句句，皆道尽花雪南的高洁身世、风尘委屈，亦写尽两人同为飘零人的相知相惜。

花雪南捧诗在手，逐字读罢，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簌簌落在诗笺之上。她久在青楼，所见之人皆是逢场作戏，贪恋容貌，鲜有人懂她的心事、惜她的才情、怜她的身世。

眼前这落魄诗僧，不轻视、不轻薄，以真心待她，以诗句慰她，懂她冰心玉洁，知她强作欢颜。

她哽咽道：“大师此诗，字字入我心腑。我沦落至此，此生得先生一诗，便也算不负这满腹诗书了。”

曼殊轻叹一声，将笔搁下，道：“你我皆是乱世飘萍，我僧衣裹身，尚难自渡，却见你身陷泥沼，心向光明，实在可敬。这诗不过是肺腑之言，你好生收着，日后烦闷，看一看，也知世间尚有懂你之人。”

花雪南含泪将诗笺小心收起，裱于轩中，日夜相伴。此后每逢曼殊前来，她便以此诗相慰，两人不谈风月，只论心事，成了乱世之中，最是干净纯粹的知己之交。

另一位金凤则是自幼被父母卖入青楼，受尽老鸨苛待，见惯了世间凉薄，性情看似泼辣，实则内心柔软，极度渴望一丝温情。

曼殊从不因她的出身轻视她，反而时常为她解围，免去她诸多刁难，闲暇时便与她谈天说地，听她诉说心中苦楚，用自己的真诚温暖她。金凤也将曼殊视作唯一的依靠，凡事都愿与他倾诉，两人相处，全然是知己之交，毫无风月俗态。

曼殊一生之中，与之真心相交的风尘女子，多达数十位，他对每一位女子，都满怀真诚，倾心相待，赠诗送画，解危济困，从不吝惜自己的才情与善意。

可他纵然与她们惺惺相惜，温情相待，却始终不肯对任何一人许下半句承诺，从不谈及嫁娶，也从不许诺未来。

并非他薄情寡义，而是他太过清醒，深知自己身世飘零，居无定所，一身病痛缠身，半生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既给不了她们安稳的生活，也给不了她们长久的依靠。

他不愿用虚假的承诺，耽误这些苦命女子的一生，不愿再因自己的身份与处境，误人误己，只能以知己之名，陪她们走过一段孤寂的岁月，给予片刻的温暖与慰藉，便已足矣。

他这般行径，在世人眼中是风流放纵，是不守清规，可唯有他自己与那些相知的女子知晓，这看似放浪形骸的背后，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是对乱世苦难的悲悯，是两个同样飘零的灵魂，在尘世之中相互依偎、彼此取暖，只为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间，寻得一丝片刻的温情与安宁。

纵酒也好，流连风月也罢，曼殊从未真正迷失本心，他虽身处红尘烟火，纵情享乐，却依旧心怀家国，与一众爱国志士往来密切，心系天下苍生，以笔墨为刃，书写乱世情怀，从未忘却自身的家国大义。

民国成立之后，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复辟称帝，倒行逆施，曼殊怒不可遏，以僧人的身份，发表《讨袁宣言》，痛斥袁世凯的叛国行径，号召国人奋起反抗，捍卫共和。他的文字，铿锵有力，饱含爱国情怀，在当时引起巨大反响，激励了无数爱国志士。

孙中山先生深知他的才情与爱国之心，对他十分敬重；蒋介石、汪精卫等人，也与他往来密切，敬重他的为人。他虽身处红尘，纵情酒色，却始终坚守家国大义，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这份爱国情怀，让他的形象，愈发立体，绝非只是一个风流诗僧那般简单。

他与陈独秀，更是情同手足，两人相识于日本，相交数十载，陈独秀深知他的性情，懂他的孤寂与爱国之心，两人时常彻夜长谈，议论时政，切磋诗文，陈独秀对他百般照顾，在他穷困潦倒之时，时常接济他，在他纵情放纵之时，也时常规劝他，是他此生最珍贵的知己。

柳亚子也对他关怀备至，不仅整理他的诗作，还时常照料他的生活，担心他的身体，曼殊虽一生漂泊，无妻无子，却有这般知己相伴，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只是，曼殊常年纵情酒色，生活毫无节制，饮食奢靡，他不仅嗜酒，还极爱吃甜食与点心，麦芽塔饼、糖果、冰水，皆是他的最爱，常常暴饮暴食，毫无顾忌。

他本就自幼体弱，常年漂泊，加之这般糟蹋身体，身体早已被掏空，日渐衰弱，时常卧病在床，可他依旧不知悔改，病中依旧饮酒吃甜，身体每况愈下。

正是：

借酒消愁愁更愁，怜尽风尘泪难收。

半生放浪非吾意，一颗初心向九州。

欲知曼殊此后半生，将历经怎样的病痛磨难，又将迎来怎样的人生结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