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有情

静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千朵浓芳，占断春光。春日花开千百，唯桃花，最入凡人眼，最醉凡人心。不单是因为她的美艳，更是因为她最有情。看到桃花，总让人心生柔软。从前，它是家门口的春华秋实；后来，它是桃花岛上的侠骨柔情；再后，人面桃花里懂得了心动，世外桃源中种下一个诗意栖息的梦。

大约3000多年前，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有一对新人要成家。新郎倌早早赶到，新娘子却闭门不见。还在与父母辞别吗？想问又不敢问的新郎倌，暗示着媒人催一催妆，于是，媒人对着新娘家的门念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花怒放千万朵，明丽鲜艳红似火。这位姑娘要出嫁，喜气洋洋到夫家。新娘子听到后，突然羞涩，两颊飞红，面若桃花。这是最早写到桃花的诗歌，诗里充满了对婚姻、对家的祝福。好的婚姻，好的生活，就像桃花一样，闪耀着灼灼光彩，通透而明亮。

这也是我们的先祖对美的理解。到民国时，仍有人以桃花作婚姻誓词：“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桃之有花，人之有家。桃花是家常的，深红浅红，春意融融；家是闲适温暖的，平平淡淡最幸福。中国人恋家，故爱桃花。就像秭归农民刘敏华，因为三峡工程即将搬离故乡。离乡前，小心翼翼带上了家门口的一棵桃树。

他把桃树背背上，带着家乡去他乡。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桃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浪漫，对美好生活最直白而又最深情的渴望。

灼灼桃花，总会让人想起大唐那个明媚的春日，一个叫崔护的落第书生，叩响了长安城外一户农家的门。门扉半掩中，他看到有人走来，忙拱手道：“ 赏春至此，酒后干渴，不知可否讨碗水喝？”抬头间，他看到是位姑娘，粉面含笑，竟比满院的桃花还美。回去后，崔护再难以放下，总是时时想起女子的面容。

等他考取功名，下定决心再次登门，大门早已上了锁，人去园空。失落之际，崔护在门上题诗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在笑人痴，笑他来迟。这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虽然后面记载的结局有多种，但总逃不过，姑娘曾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无独有偶，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陆游与前妻唐琬在沈园不期而遇。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恩爱情浓，因母亲不喜，竟成生离，一个另娶，一个再嫁。这次相聚，两人相顾无言，唯一的交集，就是唐琬征得夫婿同意后，让人给他送了一杯黄藤酒。陆游五味杂陈，一杯饮尽。

待唐琬夫妇离开后，在沈园的墙上写了一阙《钗头凤》：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往日的情爱，终究是无处可说了。留下一生的苦果，叫错过。花红易衰，红颜易老，桃花是花开有时的，春风助肠断，不管诗人老。与其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如若遇见桃花林，听见鸡鸣狗吠，总会让你想起桃花源，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故事：“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在《桃花源记》里，陶渊明设计了一个桃花源，从此，中国人心中有了一片乐土。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一时期，还诞生了另一个桃源。

东汉永平年间，会稽郡剡县，有刘晨、阮肇二人，入深山采药。大概是采药时过于专注，不觉天色已晚。等到饿了时，发现远处有片桃林。二人便向桃林走去，果然桃林深处有人家。巧的是，桃林里的人也看到他们。主人是两位美貌女子，还邀请他们到家做客。刘、阮二人不疑有他，就这样留下了。还与二女结为了夫妻。在山里，过起了有美酒佳肴、温香软玉的逍遥日子。

十数天后，刘、阮想要回家，二女苦苦相留，一直到子规啼春，刘、阮更是思乡心切才让他们离开。然而，刘、阮回去后，人世间早已沧海桑田。一打听，已是晋太元年间，他们离家之时，是300多年前。他们想回到桃林，又发现，桃林也不见了。

苏轼有一首《阮郎归》：一年三度过苏台。清尊长是开。佳人相问苦相猜。这回来下来。情未尽，老先催。人生真可咍。他年桃李阿谁栽。刘郎双鬓衰。而阮郎、刘郎便是这个故事里的阮肇和刘晨。《阮郎归》的词牌名，亦源于此，又被称作是《宴桃源》。俗缘未断，仙源渺茫，人生自古两难全。不畏将来，不念过往，此心安处，方是仙乡。

“君爱花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君爱酒乎？此地有万家酒楼。”面对这样的邀请，你能拒绝？爱花爱酒的李白，更是如此，想都没多想，欣然前往。结果，到了后发现，桃花，是十里外的桃花潭；酒楼，主人姓万。发现“上当”，李白一笑置之，依旧是且歌且行。临走时，还专门为邀请人汪伦创作一首连杜甫可能都要嫉妒的诗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他登过天子堂，见过很多的大场面，他视金钱如粪土，五花马千金裘都不放在眼中，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人，一个“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的人，被一个普通人小小的善意感动。简单直白，又情动其中。因桃花而起这个美丽误会，让谪仙人回到了人间。

翻开李白的作品，总能在桃花里，看到凡人之爱。清水本不动，桃花发岸傍。桃花弄水色，波荡摇春光。我悦子容艳，子倾我文章。风吹绿琴去，曲度紫鸳鸯。

——《代别情人》（节选）

那年，他写下清水与桃花的爱情，桃花的美丽从此留在了清水的心中。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寄东鲁二稚子》（节选）

那年，他在家中种下一棵桃树，从此，看到桃花的时候，就会想家。女儿折桃花的时候，会不会想我呢？姐弟俩在桃树下玩的时候，谁陪着他们呢？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他是天上的谪仙人，却把心事留在了桃花里。而《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里，李白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而今，又到了桃花盛开时节，含笑春风，灿若明霞，带来了温暖，锦绣了人间，最该做的，就是不负春光不负己，诗酒趁年华。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一切刚刚好。只要你走出家门，总会遇到美艳的桃花，灼灼其华，遇到那个心之向往的桃花源。

2026.4.14.于紫云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