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大酱🌲

红荆条

<p class="ql-block">春天的小葱是鲜嫩的。牙轻轻一碰,就蹦出汁水。在菜畦见到,就情不自禁地摞一小把,卷一卷放到嘴里,甚是清爽。野地的苦菜也是鲜嫩的。叶片一扽就断。掐几片,用嘴吹吹,也不洗。</p><p class="ql-block">如果说拿什么来搭配呢?当然是大酱。老家的大酱。几根小葱对折,再对折,裹紧蘸酱,清香满口,透着浓香的绵长。如老酒入喉,一线喉。苦菜也一样。春菜与大酱真是绝配。春天才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也试过超市里的豆瓣酱、面酱,完全没法比。附近的饭店从农村淘来大酱,算一方特色,味也窜鼻,但总觉得醇厚里缺那么一点点绵长。问题出在哪?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些酱不似我家的老酱。</p><p class="ql-block">我家的大酱放得久,成了老酱。是母亲亲手做的。</p> <p class="ql-block">母亲做酱是把好手,我一直这么认为。母亲做的饭就常被邻居夸奖。</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做酱也是我的开心时刻。</p><p class="ql-block">一到填仓,家家户户就开始做。</p><p class="ql-block">将黑豆炒熟,磨成面。炒黑豆时,我总是黏在锅边,馋着嘴,冷不丁捏几个尝尝。母亲就扒拉我一下:“烫着你呀,躲远点。”那时的我比锅台高一点点,要踮起脚,手才能够到锅里。和面攥一个个的团儿。趁她不注意,偷半个团儿,飞也似的跑掉,脑后留下她的骂嚷。我不会怕,我能想象她边骂边笑的样子。香,一种微微甜的浓香。但也发干,由于吃的太快,噎得我直伸脖子。</p><p class="ql-block">豆团一个个码放在陶盆里,封严实,放在炕头等待发酵(炕通着灶堂,一天三顿饭,炕头一直是温热的)。这也是我最讨厌的时候。一股发霉的酱臭随着时间延伸越来越浓。有时,半夜里会被这种怪味熏醒。记得有一次,趁母亲不在,好奇地掀开,一个个长着白毛,满盆的白毛蛋蛋。也正好散散这难闻的怪味。等她回来闻到这满屋子都是,就嚷:“这是谁动了盆了?这不是闲得慌嘛。”我早已逃出屋门。</p><p class="ql-block">发酵时间大概要四十天左右。等到豆团干裂,母亲要用秤砣一个个砸碎,很费力气。再上磨推成面,加开水,加少许盐,过两天再加盐,直到咸淡适口。红褐色的大酱,薄薄一层抹在玉米饼子上,吃一口,从里往外通鼻<span style="font-size:18px;">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记忆里的这个时节,只剩下干白菜在南墙的绳上挂着,一排褪绿的干瘪。用水泡发煮了吃,嚼不烂,还苦,很难下咽。时令蔬菜只有阳沟葱。阳沟葱经一冬的孕育,新鲜、多汁,又满口辣呛。一蘸大酱,辣味就顿时消了大半。苦菜、曲曲菜也是,蘸上它,苦味就顿减,还有一点点的甜。多神奇。</span></p> <p class="ql-block">光阴缓缓。时隔多年,像苦菜、曲曲菜这样的野菜又成了城里人追捧的时尚。我也想起了大酱,就煞有其事地卖弄:“知道苦菜为嘛叫败酱草吗?以前春天做大酱,苦菜虽苦,用酱一蘸,苦味就没了。这叫一物降一物!”很多人跟着恍然大悟。也有人较真:“败酱草不是苦菜,是散发着酱臭的另一种草。民间将苦菜统称为败酱草了。”尴尬哑然中,虽然也觉得有点无厘头,但我不知为什么,依然不愿放弃自己的理由。</p><p class="ql-block">我也想念大酱了,就求着母亲去做。母亲说:“有嘛吃头?那些年做大酱是因为春天没菜可吃。现在哪还有人吃那个。”我便一直催,她笑了:“你想起嘛来了?忆苦思甜呀。”</p><p class="ql-block">我把大酱带回市里,想与老婆孩子们一起分享。老婆只吃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孩子们一尝就吐了出来。我忽然有些失落,很诧异她们的反应。<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又特意送点给同事。他们感谢后,就再也没有反馈。看来他们也不识货。</span></p><p class="ql-block">那就一个人享用吧。每年春天,我都拿出一小块,泡水化开,调成满满一小碗浓稠。小葱蘸它,野菜也蘸它。入口,慢慢咀嚼,眼就微微闭一下。我自己的春天味道。</p><p class="ql-block">更神奇的是,它在冰箱冷藏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溢一层薄薄的盐白,也不变质,味道却越来越醇,回味绵长。</p><p class="ql-block">那天回老家,母亲说:“你还要吗?还有一瓶子。你自己留着吃吧,别送人了。我老了,现在也做不动了。”这瓶被遗忘在碗橱角落里的酱,也是那次做的。十多年的沉寂里,瓶底已长出油花。我像捡到宝贝似的赶紧收到车里。</p><p class="ql-block">我把它摆在餐厅窗台的阴凉。就这么摆着。有时,我愿一个人静静地注视着它。它好像也在和我默默对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