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南港

观生

<p class="ql-block">老南港位于江西省泰和县与吉安县的交界处,坐落在105国道边。那里矮丘环抱,日出总会比别处晚几分,到了日落通常会比其他地方早些。老南港的所有村民都有同一个祖先,所以这里也被外人叫作彭家村。</p><p class="ql-block">老南港的祠堂是一栋老式建筑,上面盖满了破碎的,摇摇欲坠的瓦片。乳白色的墙皮开裂,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在四面墙上,局部已然脱落,显露出白青色的砖石。大门分有两扇,右边的门脚被老鼠啃了个大洞,门下一条很高的门槛,将洞遮了大半,留下的洞依旧能钻进一条狗。在门上写有四个黑色的大字——彭氏宗祠。门两侧栽有两排桦树,大门的破洞正对着一眼荒弃的池塘。</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栋奇怪的建筑,天气再热,只要迈过那道门槛,身体就会情不自禁打个冷战。祠堂内采光极差,大中午进了祠堂,让人感觉就像天快黑了。阴凉的风会从天井吹进来,从天灵盖灌入身体,再从脚底下倾泻出去。</p><p class="ql-block">这房子这么邪门是有原因的,老南港彭家的所有子孙后代,亡故后会被安放在祠堂内,上六十的人放在大厅上堂,未满六十的只能放在下堂。家属白天就在祠堂摆上酒席,大家围坐着棺木喝酒吃席,一到夜晚,只剩下家属几个围在棺材旁守着那盏长明灯。几乎老南港所有人都有守灵的记忆,夜晚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将所有人的身影投射得左摇右晃。桦树的絮状叶在夜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哪怕身旁躺的是最爱的亲人,也依旧会被那隔着木头盒子的,熟悉又陌生的尸体勾动全部心神。</p><p class="ql-block">“八仙”将两根木棍悬在棺木两侧中间,用粗麻绳固定好。再拿绳套套住两根木棍的两头,两头的二人把一根扁担穿到绳套中间,同时将扁担向下拧起来,绳套就被扭成了麻花。那两根木棍在扁担的扭动下崩得弯曲,将棺材死死夹住。“八仙”四人扛着两根木棍的两头,四人挑着两根扁担的两头。齐声喊道:“一!二!起哟!”棺材被稳稳挑起。</p><p class="ql-block">“八仙”挑着棺材,后面也跟着手捧灵位,手捧遗像的孝子贤孙。“八仙”开路,唢呐悲鸣,一排长长的白色队伍跟在后头,这条白色的蚯蚓爬上包围着老南港的山丘,将棺木埋在山丘高处,坟墓背靠着破,面朝着家乡。灵位会被拿回来,锁在祠堂那间摆满了灵位的小房间里。</p><p class="ql-block">老南港的子孙,不敬鬼神,只敬先祖。除夕中午,家家都会准备一只鸡,一块大五花肉,一条红鲤鱼,一碗米饭,一壶米酒还有香烛炮仗。通常都是由做父亲的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装着整鸡、整鱼、大块肉、一碗堆得高高的饭。儿子拿着酒,香,蜡烛之类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祠堂祭拜祖先,爆竹不能在祠堂里放,那些桦树下的空旷地面成了最佳场地,人们都自觉的把爆竹打在桦树下,每次过年,桦树脚下都铺着一层厚重的红色,好似从鲜血中生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仪式过年不止一次,除夕中午十二点,初一凌晨四点,初二早上八点都要祭拜。离得远的,蹬自行车也要去,因为祠堂的那间小房间里还摆着他们至亲的灵位。那几天,家家户户的桌子上都放着几个空碗,因为这是团圆的日子,任何人不允许缺席,哪怕此人身体已经腐朽,灵魂也必须赶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老南港的老祠堂里,也会接待彭氏子孙后代的喜事,那个长队像一条红色的龙,唢呐喜气洋洋,新郎新娘携手跨过这道高高的门槛,跪在中堂,向坐在上堂的长辈,香台上的一钵各家燃尽的香木,桌上结起来的那两块厚厚的蜡泪,跪下叩首。祠堂里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人们脸上绽放出的各色笑容。小孩们好奇的低头打量美丽的外姓新娘,充满了好奇与憧憬。</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户人家做喜事,年轻的新郎官想抄办得更隆重些,他联系了一位办酒席的老板帮忙摆五十桌酒席,那个老板听说是老南港便回绝了。他说:“酒桌铺不进老南港,你们村有在城里买菜的置办便宜的菜肴,有在城里开超市的不求利润置办烟酒,祠堂里自备桌椅,村民也都会自发帮忙。我在老南港根本没生意!”</p><p class="ql-block">春节将至,我从广东坐火车回到泰和县,出站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你去哪里?”</p><p class="ql-block">“老南港。”</p><p class="ql-block">“噢……是不是挨着吉安的那个村子?你是那的人?”司机又问。</p><p class="ql-block">“对,我是老南港人。”</p><p class="ql-block">“上车,老南港,知道,肯定知道。在105国道边上的嘛,就是彭家村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