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辉||水乡乌蓬船

国家一级作家吴光辉原创美文

　　暮春的风裹着酱香的气味，迎面扑鼻而来，安昌古镇到了。

走进古镇的牌坊，踏上石桥的高处，一片黛瓦白墙便顺着河道蜿蜒铺展开来了，几条乌篷船的剪影在波光里晃啊晃，像极了鲁迅笔下未醒的旧梦。

跳上乌蓬小船，船身轻轻一荡，瞬间，我便觉得自己成了这水墨江南里的一点墨色。

　　船娘坐在船尾，蓝布围裙沾着些浆洗的皂角香。她双脚一屈一伸蹬着长桨，船就像条灵活的鱼，钻进了桥洞的阴影里。

"这脚躅桨的功夫，没个十年练不出来。"船娘的声音裹着水声，"

我顺手摸着船舷光滑的木纹，仿佛能触到明清时的烟火，那时的船工载着姑娘回娘家，舱里的竹篮装着梅干菜和新蒸的年糕，雨丝打在乌篷上，敲出细碎的节拍。

船行过仁昌酱园时，风里的酱香突然浓了。千口酱缸在岸边排开，黑亮的酱醅在春阳下泛着油光，像被时光熬稠的琥珀。

　　船娘道："三伏晒酱，九月翻醅，这酱油要等足180天，才够鲜。"

我想起在镇上吃的腊肠，咸香里带着点酱味的回甘，原来那味道，是从这一口口酱缸里，顺着河道飘进了千家万户。

最妙的是穿过福禄桥的瞬间。小船刚从桥洞钻出来，一树晚樱正斜斜探在水面上，花瓣簌簌落在乌篷上，沾在我摊开的手心里。船娘放慢了桨速，嘴里哼起越剧《十八相送》的调子，软绵的唱腔混着水声，惊飞了桥洞下的白鹭。

这时，阳光穿过花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的碎金。我忽然懂了陆游笔下"轻舟八尺，低篷三扇"的意境，原来最好的春光，从来不是站在岸上看，而是躺在船里，让橹声摇着花影，慢慢流进心里。

　　乌蓬船划到师爷桥时，船娘停了桨。岸边的廊棚下，几个老人正围着听社戏，胡琴拉得咿咿呀呀。"早先镇上有喜事，就会请戏班子来。"船娘指着岸边的石阶，"那时的乌篷船挤得满满的，年轻人坐在船头，老人靠着船篷，连船桨上都沾着糖画的甜香。"

我望着岸边晃动的蓝印花布，忽然觉得这船像个时光的容器，装着明清的酱缸、民国的社戏，还有此刻落在我肩头的樱花。

　　返程时，夕阳把河水染成了蜜色。乌蓬船的桨声慢下来，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纹，像给江南绣了道花边。我从包里摸出早上买的扯白糖，剥下糖纸塞进嘴里，甜香混着酱香漫开来。风里飘来船娘的歌声，软绵的调子裹着水声，在河道里绕啊绕。

靠岸时，我跳上石阶，回望乌篷船泊在岸边，像只归巢的鸟。春天里的安昌，酱香味还在风里飘，樱花还在落，而那艘乌篷船，载着一船的春光，也载着我未醒的江南梦，慢慢晃进了暮色里。

原来所谓的江南，从来不是墙上的画，而是乌篷船里晃着的桨声，是酱缸里熬着的时光，是船娘嘴里哼着的调子，是你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忘不掉的温柔。

作者简介

吴光辉，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淮阴师院文学院兼职教授、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淮安市散文学会会长；

作品连续20年入选《中国散文排行榜》，散文《绝境狂奔》入选小学生道德课本和《小学生语文课外阅读课本》，《裸木黄桑》入选《语文报》高一年级暑假作业推荐阅读篇目，数十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练习试卷。

曾获2009年中国随笔排行榜第九名、2013中国当代文学最新排行榜散文类第二名；曾获得第三届、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第九届、第十一届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首届江苏紫金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大湾区文学奖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