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物证

爱琴海

昵 称：爱琴海

美篇号：9253197

女儿结婚快一年了，她在家时住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桌面是从化妆盒溢出摆满半桌的化妆品，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她穿过的衣服，墙角整理箱上是被我用大号塑料袋罩起来的各式各样的娃娃。我走进去，阳光斜斜地照在那张单人床上，仿佛昨天她还住在这里。趁着这难得的晴天，我打算将她的小屋整理整理。

柜子的最底层，一条浴巾映入我的眼帘：大红的底色，黑色的边框，一只快乐灵动的米老鼠居于正中。浴巾明显旧了，底色泛白，边角磨损，有一处表面浅浅的绒毛已不知去向，露出织物的白色基底。

摸着那个没了绒毛却并没有穿洞的地方，我的思绪被拉回到三十年前。我正怀着女儿，蚂蚁搬家般一点点准备着女儿出生需要的一切。有一天的目标是买一条漂亮的浴巾，我和孩子她爸跑了好几个商场都没有找到满意的，等看到这条浴巾时我眼前一亮：就是它了！这颜色，这图案，这质地，哪里都让我喜欢。可仔细检查时发现有个小小的瑕疵，就是我现在手摸的地方掉了一点点绒毛。这是店里最后一条浴巾，我犹豫了好久还是买了下来。回去一路捧着它，柔柔软软的亲肤感传遍全身，母爱开始在内心泛滥。

女儿呱呱坠地，护士给她洗过澡，用这条浴巾包裹着送到我身边。我和她爸傻傻地盯着那张从米老鼠浴巾里露出的皱巴巴的小脸，黑红黑红的，眼睛眯成两条长长的线，樱桃小嘴咂巴着，大大的鼻头像极了她爸。那晚只有她爸陪床，半夜女儿拉屎了，一对新手爸妈手忙脚乱，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擦干净小屁屁换好尿布，幸亏最外层的浴巾安然无恙。

月子里，女儿每天都洗澡。婆婆说洗澡勤的孩子长得快。可女儿出生在冬季，我们住的那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小平房阴冷之极，每次洗澡都要做足准备，这条暖和的浴巾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女儿似乎也特别享受洗澡的过程，大部分时间都很配合，尤其是洗完澡被包裹在浴巾里的舒服样儿至今仍记忆犹新。

仔细地叠好浴巾放进整理箱，我又解开了角落那个套着好多布娃娃的塑料袋。一只灰色小熊滚落下来。哈哈！这家伙也跟女儿年龄一般大呢。想当年，女儿才四五个月大，有天她爸下班回家，兴冲冲抱着这只小熊，隔老远就开始向我展示：看，我给女儿买了只小老鼠！我知道，他是冲着女儿的属相买的。可我接过来一看，这哪是小老鼠，明明是只小熊！滴溜溜的眼珠，肥敦敦的耳朵，嘴鼻部分一圈白毛，穿条红花背带裤，露出肥硕的熊掌，样子憨态可掬。也真难为了从不买东西的这个大老爷们，误以为跟女儿同一属相，不知怎么欢喜买下来的呢。

虽然买小熊的事情被我当笑话讲了很久，不过也误打误撞，小熊赢得了女儿极大的欢心。她走到哪都要带着它，俨然成了最好的伙伴，吃饭一人一口，睡觉盖一个被窝，来了脾气就欺负它，又揪耳朵又拽熊掌，雨过天晴又煞有介事地哄它，经常让我忍俊不禁。给女儿买的娃娃一茬又一茬，她却始终舍不得丢掉小熊，尽管小熊的背带裤早就泛白，白色的脸蛋也越来越黄。

床底的一纸箱书是十年前我和她爸一起收拾的，三个爱书的人凑到一块，家里实在书满为患。于是，女儿上大学那年，我们将她的故事书、儿歌、童话集、唐诗集、脑筋急转弯等等小时候的所有书籍全部装箱封存，准备等她的孩子出生后再送给她。

我拖出纸箱，拂去面上的灰尘，打开箱盖，一摞摞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少儿书籍呈现在眼前。《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皮皮鲁系列》……五颜六色的封面看得人眼花缭乱。我翻开一本带插图带拼音的故事书，书页都快散开了，书角磨得发了毛，《老鼠开会》、《小马过河》、《猴子捞月亮》……我一篇篇读过去，多么熟悉呀，好多片段都还能背诵。女儿小时候语言发育并不快，两三岁了还口齿不清，可记忆力不差，三岁时可以背诵很多唐诗，只是别人不知道她叽里咕噜在说啥，唯有我能做翻译。她特别喜欢听故事，同一个故事还百听不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我和她爸因为讲故事的数量讨价还价。

读到《拔萝卜》时我不禁莞尔。受这篇童话的启发，我们家发明了“拔萝卜”的游戏，专门对付赖床的女儿。每当女儿不愿起床时，我或者她爸就会伸手进被窝抓住她的双脚脚踝，一拖一送，同时唱着《拔萝卜》的儿歌，百分百能逗得女儿咯咯笑，起不了床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房间整理得差不多了，环顾四周，我的目光停在墙上挂的一把小提琴上。这是我给女儿买的第三把小提琴吧，可她学琴也就不超过两年，那两年简直是我们母女的噩梦。大部分时间，我和女儿都属于母慈子孝类型的，可只要到了练琴时间就会剑拔弩张，硝烟四起。小提琴是所有乐器中难度最大的，女儿也真的没有器乐天赋，练了一年多依旧停留在“锯木头”阶段，每次练琴都百般不愿。

有一天，按惯例到了练琴时间。我如常守在一侧，竖起耳朵听着她拉的每一个音符。一次、两次、三次，错误不断出现，女儿手上的弓开始乱划拉。我提醒她集中精力，她赌气将琴丢在沙发上，再也不愿练下去。也许是陪练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下就失去理智，抓起琴往地上一摔，琴弦应声断裂，琴体也砸开了一道口子。女儿怔怔地望着我，眼里满是恐惧，眼眶盈满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啪啪掉落。也就是那一次，我失去了让她学琴的信心，问她还学不学？她摇头。我再进一步封她的口：长大后不要怨父母没坚持让你学一门特长。她点头。学琴的闹剧就这么收场了。可长大后的女儿终究还是后悔没能学下去，有次笑称妈妈还是不狠，没有再逼一逼自己。

当阳光慢慢移出窗台，女儿下班路上的电话响起：妈妈，你在干嘛呢？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年轻的活力与幸福的味道。我答道：我在整理你的童年呢！时间真的不经过呀。电话那头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妈妈，我长大了，你并没有老呢！

是啊，人会长大，也会老去。浴巾会变旧，娃娃会变脏，书页会泛黄，琴弦会尘封。但它们替我们记住了那些留不住的日子，替我们保管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它们不是旧物，是光阴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