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食鱼

黄建华

——记摄影家周家山

在郧县政府网的搜索条目里，周家山的名字出现了七十余次。他的镜头几乎覆盖了这座县城所有的对外宣传，人们称他为"郧县之眼"。这个称呼很贴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家山的相机，正是这片土地凝视世界的方式。

三十多年前，我们还是一群热血青年。家山摆弄着那台脱了漆的海鸥单反，执意让我们背靠大山并排站立。那时的照片需要像微信摇一摇那样使劲摇晃才能显影。如今，他的双胞胎儿子都已成家了，而岁月只是轻轻翻了一页。

十六岁那年，家山随大哥离开新疆建设兵团，来到十堰地区的山坳里。他把辛酸、心思与快乐一并埋进这片土地，像种子等待发芽。岁月的年轮刻下的不是野心，而是知足。知足即幸福——人若不做纯粹的精神圣徒，也不沦为物欲的奴隶，才能保持完整的本我，在庸常中体味朴实的幸福。

在鄂北小巷的夕阳里，他的身影如同一张定格的相片。我望着那余晖中的轮廓，忽然明白：摄影者与被摄者，终究会在某个瞬间互换位置。湖北画报社的总编来到郧县，第一个要找的人总是他。三千余幅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他是早春的鸭子，最先感知鄂北水温的回暖。

他对这里的山山水水太过熟稔：五道岭的《阳春三月》，谭山镇的《桃之夭夭》，鱼塘河的《油菜花开》，白浪乡的《樱桃熟了》。他也记录郧县的历史坐标：青曲镇的《郧县人》，谭家湾的《恐龙蛋》，梅铺镇的《鸭嘴恐龙》。这些影像不是风景的罗列，而是一个人与土地私语的痕迹。

郧县地处汉水中游，史有"鄂之屏障，豫之门户"之称。七千年前的新旧石器时代，"郧县人"的出土填补了元谋人与北京人之间的缺环。这片土地是人类的摇篮，也是革命的沙场。邓中夏、贺龙、徐向前等先辈在此作战，三千余名烈士长眠于此。家山的镜头里，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呼吸。作为县摄影协会主席，他承办了"大美郧阳"南水北调移民摄影展、汉江大桥通车盛典影展。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柯尼卡杯"到"天神杯""佳恒杯""金龙水泥杯"，每一次展览都是这座县城的视觉年鉴。但最令我动容的，是他那部厚厚的《郧县大移民》摄影集。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郧县外迁涉及八个乡镇。那些原本富足的移民，抵触情绪异常强烈。但干部们视移民为骨肉，反复考察安置点，保证建房质量，及时足额兑现补偿。一位移民说："国家大局，我们绝对服从。识大体顾大局，原本就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精髓。"家山与协会成员跟踪拍摄了三十八批次移民，流汗、流血又流泪，用心灵和相机记录了这个悲壮的过程。安阳镇187户803人分乘22辆大巴，历经九小时抵达仙桃；柳陂镇1420名移民前往潜江；谭家湾224户年底搬进新居。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离别与重生。

他几次约我进山狩猎，我皆因俗务缠身未能成行。我只能在网屏前读他"带双枪进山"的文字：去山坳"拿印子"——查看动物的脚印与植物的损坏，判断其种类、数量与范围。然后安排蹲点、把守山梁，待野猪翻梁时射杀。一次，《湖北日报》的记者在武汉工商局门口拦住我，汗涔涔地递来一条野猪后腿，足有二十斤，是家山托他捎来的。那个冬天，我因这条猪腿而倍感温暖。

他还用手中的相机帮助过残疾人李祖龙。这个腿部残疾的人从篾匠做起，历经油漆工、缝纫、石匠，最终成为米黄玉深加工的大老板。1985年，家山在采风中发现了绿松石伴生矿——郧县享誉中外的米黄玉。东风公司建设40周年，十堰市赠送的那方四十吨天然米黄玉，出自李祖龙的加工厂；世博会上的奥巴马摆件，亦出自其手。从手工小作坊到六个车间、三十余名员工、年产值四百万元，李祖龙的命运转折，始于家山镜头的一次凝视。

我再次翻出那张黑白合影：忠建、潘致、家山和我，背靠大山，号称"大山的脊梁"。时间漂洗着飞逝的年轮，怀旧竟也成了一种美好的念想，令人心里充满暖意。

在武昌玫瑰园餐厅，我曾问他心得。他说："行走、观察、发现、沉入、隐身，用真实的感情拍真实的东西。"淡远中隐藏着出世之美，真实里可窥见日常的一炊一米，浪漫中带有少女的清纯，唯美里携带泥土气息。凭借着扎根泥土的手艺，他成为湖北摄影界难望其项背的人物，完成了从职业记录者到摄影艺术家的自然过渡。

工作闲暇，他寄情山水，撷取生活的浪花，解读自然的箴言，吐露一位大山里的平凡人对真善美的孜孜追求。他以光影留住了郧县的感动，留住了生活的美丽。能发现美的人是幸福的，能把美展示给大众的人，则是高雅向善之人。

家山最近拍了一组谭山镇"洞鱼"的照片。鱼塘河村的崖洞，每年清明前后流出上万斤活鱼，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央视科教频道曾作专题，中国科学院研究员称这种多鳞白甲鱼为活化石。明年的山花烂漫时节，我们一同去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