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绛帐春风五十年——寄孙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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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p><p class="ql-block"> 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p><p class="ql-block"> 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成员。</p> 作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绛帐春风五十年——寄孙敏老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我与孙敏老师的重逢,是在成都武侯祠的春日午后。</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成都,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武侯祠外的街道上,梧桐树正吐着嫩芽,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提前到了,站在正大门一侧,看着来往的游人。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上一次见面,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对于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深想。</p><p class="ql-block"> 三点整,她准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p><p class="ql-block"> 一顶米白色的挡阳帽,一副深色的护目眼镜——那是刚做完眼病手术后遵医嘱佩戴的。一身素雅的春装,步履不疾不徐。三月的暖阳照在她脸上,红润而挺拔,七十余的老人,竟还有这般气色。我快步迎上去,喊了一声“孙老师”,她循声转过头来,隔着墨镜,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学文,你好。”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柔和,带着川北口音特有的温婉。</p><p class="ql-block"> 一瞬间,五十年光阴仿佛被折叠了起来。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女教师重叠在一起,让我有些恍惚。武侯祠的红墙绿瓦、柳树成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秋天,那个小镇,那间教室。</p><p class="ql-block"> <b>一、初遇·1976年的秋天</b></p><p class="ql-block"> 1976年的秋天,我刚刚进入四川岳池兴隆初中一年级。</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但对于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农村孩子来说,知识的渴望却从未因贫穷而减少半分。兴隆镇不大,一条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木板门面的老房子。学校在镇子的南头,几排青砖瓦房,一个土操场,就是我们的全部天地。</p><p class="ql-block"> 开学那天,教室的窗户有些破了,秋风钻进来,带着稻田收割后的清香。</p><p class="ql-block">班主任邵正荣领进来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同学们,这是你们的新数学老师,孙敏、孙老师。”</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讲台上,大约二十出头,一米六二的个头,身材匀称,穿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短辫。她的脸很白净,在当时的农村,这样的白皙是很少见的。在那个灰扑扑的年代,在那样一个偏僻的乡镇中学,她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们暗淡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四十多双好奇的眼睛,微微一笑,说:</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好!”</p><p class="ql-block"> 我们愣了一秒,然后齐刷刷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喊:“老、师、好!”</p><p class="ql-block"> “我叫孙敏,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了。”</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见底。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不是本地人,是从南充下乡来兴隆当知青的,先在五大队的小学任教,因为教学成绩好,被选拔到镇上的初中来教我们。</p><p class="ql-block"> 知青。那个年代,这个词承载着太多的含义。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城市的姑娘来说,农村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艰苦的。她所插队的五大队,是兴隆最偏远的村子,山路崎岖,条件简陋。但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一句。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永远是精神饱满的,永远是带着微笑的。</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她,如同一幅精美的画作,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但后来我慢慢明白,她的美丽不仅仅局限于外表,更在于那颗美好的心灵和丰富的内涵。她的思想独立,对世界充满好奇,追求自己的梦想——这些品质,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显得尤为珍贵。</p><p class="ql-block"> <b>二、一道数学题·一生的铭记</b></p><p class="ql-block"> 我与孙老师的交集,真正开始于一次课后辅导。</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我,数学成绩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好。有一道解方程的题目,我翻来覆去地算,怎么也算不对。方程是ax+b=cx+d的形式,看起来简单,但移项时我总是搞错符号。一连几天,这道题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去找孙老师。</p><p class="ql-block"> 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农村少年来说,主动去找老师问问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那时候的我们,对老师既敬畏又胆怯,能躲就躲,谁愿意主动往老师跟前凑?但那道题实在折磨得我难受,我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放学后,我看到孙老师收拾好教案,准备去食堂吃午饭。我鼓起勇气,追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等一下!”</p><p class="ql-block"> 她转过身来,有些意外,但马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怎么了,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我……我有一道数学题,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提食堂的午饭,直接说:“走,回教室去。”</p><p class="ql-block"> 我们回到教室,她让我拿出作业本,看了我列的算式,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p><p class="ql-block"> “你看啊,移项的时候,从等号一边移到另一边,符号要变。这里是加b,移到右边就要变成减b……”她拿出粉笔,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演算,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急不躁,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娟秀的板书,听着她耐心的讲解,那道困扰我几天的方程,忽然就豁然开朗了。</p><p class="ql-block"> “懂了吗?”</p><p class="ql-block"> “懂了!”</p><p class="ql-block"> “那你再做一遍给我看看。”</p><p class="ql-block">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这次全对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说:“数学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但只要每一步都走对了,再难的题也能解出来。做题是这样,做人做事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那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等她讲完题,我收拾好书本,她才匆匆赶往食堂。我后来才知道,等她到食堂时,午饭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凉了的剩菜,连炊事员都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她端着碗,默默地吃完了那顿简陋的午餐。</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让我愧疚了很久,也感动了很久。一个从城市来的年轻女教师,在农村艰苦的条件下任教,还能对每一个学生如此尽心,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午饭时间。从此,她高尚的师德和温婉的身影,在我幼小的心里落下了深深的印迹。</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我十三岁。五十年后,我在诗中写道:“绛帐曾沾酥雨润”,说的就是这件事。绛帐,是师门的代称;酥雨,是春天的细雨,润物无声。孙老师的教诲,正如那酥雨,滋润了我一生。</p><p class="ql-block"> 可是,好景不长。不知什么原因,她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就离开了。消息来得突然,我们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有一天我走进教室,发现讲台上站的是另外一位男老师,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他说:“孙老师调走了,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安静极了。我低着头,看着数学课本上她写过的那些字,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那以后,岁月流转,春去秋来。</p><p class="ql-block"><b> 三、军分区门口·意外的重逢</b></p><p class="ql-block"> 1986年初春,南充军分区大门口。</p><p class="ql-block"> 那是自我毕业离开兴隆后第一次再见到孙老师。彼时,我已经是刚从军校毕业一年,被分配到南充112团任排级军官了。那天我正好外出办事,走到军分区大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面前经过。</p><p class="ql-block"> 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虽然她的模样比当年成熟了许多,但那种温婉的气质,一点都没有变。</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我快步走上前去。</p><p class="ql-block"> 她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我几秒,然后惊喜地叫出声来:“王学文?是你啊!”</p><p class="ql-block"> “是的,老师。”我问:“你带着小孩去哪里呀?”。</p><p class="ql-block"> 她说:“准备送她上军分区的幼儿园。”</p><p class="ql-block"> 三十岁出头的孙老师,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的脸上褪去了青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从容与优雅。她穿着一件得体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卷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的美。</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军分区门口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那次离开兴隆、离开你们很突然,调令说来就来了,没有来得及向你们告别,至今都非常歉疚与遗憾。她接着说,调回南充后,被分配到气象局工作。她的丈夫在成都省军区工作,是陕西咸阳人,十六岁应征入伍了,也姓王,正好与你是家门兄弟。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刚上幼儿园。</p><p class="ql-block"> “你当兵了?”她打量着我身上的军装,眼里满是欣慰。</p><p class="ql-block"> “是的,孙老师。高中毕业后参了军。”</p><p class="ql-block"> “好,好。”她连连点头,“当兵好,保家卫国,是光荣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但那天时间仓促,没有多聊。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下次见面竟是将近二十年之后。</p><p class="ql-block"> <b>四、老山战场·书信中的师生情</b></p><p class="ql-block"> 1987年秋,时任副连长的我接到命令,协助连长王泽云带领连队配属步兵第××师,参加云南老山对越防御作战。</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我给孙老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要上战场了。很快,她的回信就来了。信不长,但字里行间满是关切和鼓励。她说:“当兵打仗,是军人的天职。不要怕,要坚强。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平安归来。”</p><p class="ql-block"> 老山前线,战火纷飞。1988年5月17日,那是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天清晨,越军趁着晨雾,偷袭我三排前沿阵地。我和三排长江明才迅速组织力量还击。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米,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我们依托阵地,顽强阻击,打退了敌人的偷袭。</p><p class="ql-block"> 战斗结束后,我摘下钢盔,发现钢盔边沿竟然嵌着一个小弹孔。战士们围过来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副连长,你这是命大啊!祖宗保佑!”还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坐在猫耳洞里,给孙老师写了一封信。我没有写战斗的惊险,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今天遇到了点小情况,但一切安好,请老师放心。”我不想让她担心。</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我因为这次战斗中的表现,被提升为连长,并荣立个人三等功。我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了孙老师。她的回信里满是高兴,说:“你的成绩,是靠自己打出来的。老师为你骄傲。”</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成绩的背后,有她的功劳。如果不是当年她在课堂上教会我“每一步都要走对”的道理,如果不是她在书信中一次次给我鼓励和力量,我或许不会有今天的坚韧和勇气。</p><p class="ql-block"> 老师的教诲,不仅在课堂上,更在课堂之外;不仅在少年时,更在整个人生中。</p><p class="ql-block"> <b>五、嘉陵江畔·迟来的茶叙</b></p><p class="ql-block"> 2006年秋天,我早已转业到南充市嘉陵区人民法院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是孙老师主动联系的我。二十年过去了,我们都换了手机,联系一度中断。但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的号码,打电话来说:“学文,听说你转业到南充了?我们见个面吧。”</p> <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嘉陵江畔找了一家茶庄。江风徐徐,秋日的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孙老师比上次见面时更成稳了一些,头发已有丝丝白色,但精神很好,说话还是那样有条不紊。</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我们聊了很久。从1986年在军分区门口偶遇聊起,各自讲述了这二十年来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她说,1986年那次见面后不久,就从南充气象局商调到了成都气象局,一家人终于团聚了。现在仍在成都气象局工作,丈夫也从省军区转业后到了成都市公安局工作。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说,那次见面后我就上了老山前线,打了二年的仗,立了功,后来一步步在部队成长起来。九五年就转业到了地方,工作虽然忙碌,但一直记着老师的教诲。</p><p class="ql-block"> 五十余岁的孙老师,散发出成熟与自信的魅力。她的容颜虽然不再年轻,但在岁月的沉淀中积淀出独特的气质。她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她的笑容如同四季轮回,即便经历了风雨,也依然灿烂如初。</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在嘉陵江畔坐到日落。她要起身告辞时,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孙老师,您教了那么多学生,怎么还能记得我呢?”</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说:“怎么会不记得?那个放学后追着我问数学题的男生,后来当了兵,上了战场,立了功。我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让我骄傲的同学之一。”</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有些湿润。</p><p class="ql-block"> <b>六、武侯祠里·再许一个约定</b></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成都武侯祠。</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祠区的小径慢慢走着,在一处紧靠清溪的地方找到了茶桌坐下,喊了两杯竹叶青茶。溪水潺潺,古柏森森,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自2006年嘉陵江畔分别后,又是一个二十年了,您身体怎么样?”我问。</p><p class="ql-block"> “是啊,时间过来太快了。至于身体嘛,目前还好、还好,就是眼睛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所以戴着这副墨镜。”她摘下墨镜给我看:“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不用戴了。”</p><p class="ql-block"> “那您现在平时都做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退休生活嘛,就是那几件事。协助老伴做做家务,偶尔出去旅旅游,最主要还是接送孙女上下学。”说到孙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孩子聪明得很,数学比我当年教的学生都好。”</p><p class="ql-block"> 我们聊起了很多往事。聊起兴隆镇,聊起那间破旧的教室,聊起那些年的艰苦岁月。她说,当知青的日子虽然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是人生中很宝贵的一段经历。那段经历让她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让她更加珍惜后来拥有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您后悔过吗?后悔从城市到农村去?”我问。</p><p class="ql-block"> 她想了想,说:“谈不上后悔。那时候是时代的潮流,个人是没办法选择的。但既然去了,就要把事情做好。我教你们数学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要把你们教好,让你们以后能走出大山,去看看更大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她说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七十余岁的老人,脸上的浅浅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温暖。她的步伐依然稳健,透出一种只有经过岁月沉淀才能拥有的从容与自信。</p><p class="ql-block"> 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递给她。</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我写了一首诗,送给您。”</p><p class="ql-block"> 她接过纸,轻声念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七律·春谒孙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王学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锦官春暖谒孙师,五十年来未改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绛帐曾沾酥雨润,嘉陵又话晚秋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清溪照影人犹健,皓首侵霜志不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再许期颐同品茗,重逢更颂九如诗。</b></p><p class="ql-block"> 念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湿润。</p><p class="ql-block"> “写得好,写得好哇。”她连连说,声音有些哽咽,“五十年了,你还记得这些。”</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我怎么会忘呢?”我说,“您教我的那道解方程题,我到现在还会做。”</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笑得像五十年前那样好看。</p><p class="ql-block"> “再许期颐同品茗”——我在诗中写下了这样一个约定。期颐,是一百岁。我说,等您一百岁的时候,我还要来陪您喝茶,再为您朗诵那首《九如》诗。《诗经·小雅》中的《天保》篇,有“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的句子,九个“如”字,后人称之为“九如”,是祝福长寿的经典。</p><p class="ql-block"> “一百岁?”她笑着说,“那我可要好好活着,不能让你失望。”</p><p class="ql-block"> 溪水依然潺潺,古柏依然森森。我们在武侯祠的春光里,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b>七、绛帐春风五十年</b></p><p class="ql-block"> 从1976年到2026年,整整五十年。</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十三岁的懵懂少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退休老人。五十年的时光,也足以让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教师,变成一个年逾古稀的慈祥长者。</p><p class="ql-block"> 但有些东西,五十年也未曾改变。</p><p class="ql-block"> 比如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比如她讲解数学题时的耐心;比如她写信鼓励我时的温暖;比如她笑着叫我“学文”时的亲切。</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孙老师教给我的,不仅是解方程的方法,更是做人的道理。她让我明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把事情做好;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要坚强地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来,我们的师生情谊从未断过。从最初的书信,到后来的电话,再到现在的微信,时代在变,联系方式在变,但那份纯净而久远的情感,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节,我送她回家。走在成都的街头,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她走得很慢,我也放慢脚步,陪着她。她忽然对我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老师。虽然那时候很苦,但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p><p class="ql-block"> 我说:“孙老师,你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感激你的。”</p><p class="ql-block"> 她摇摇头:“教书是我的本分,不值得感激。你们有出息,是你们自己的努力。”</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再辨驳,我知道,这就是孙老师——她永远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应该的,不值得夸耀。但正是这种谦逊,这种无私,这种深沉的爱,让她在我心里永远年轻,永远美丽。</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的大门,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五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说:“同学们好!我叫孙敏,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了。”</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了,孙老师,您还是我心中最好的数学老师。</p><p class="ql-block"> 而这道关于师生情谊的方程,我用了五十年,终于解出了答案——它的解,是一生。</p> 编辑按语 <p class="ql-block">  说实话,读完王学文先生这篇五千多字的回忆性叙事散文,我唯独忘不掉的,是孙老师端着那碗冷了的剩菜默默吃完的画面,以及老山前线那个嵌着弹孔的钢盔。</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人写回忆录,太喜欢煽情了,恨不得把“感恩涕零”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但王先生这篇没有。他写孙老师的好,写得太克制了。因为一道数学题,老师误了午饭,他只用了“愧疚了很久,也感动了很久”带过;上了老山前线,死里逃生,他在信里也只轻飘飘地说是“遇到了点小情况”。</p><p class="ql-block"> 这种不声不响的写法,反而比大哭大叫更戳人。因为在那个年代,无论是下乡的知青,还是上战场的军人,吃苦就是他们的日常,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作者守住了这份属于那个时代的“质朴”。</p><p class="ql-block"> 整篇文章读下来,就像在听一个当了半辈子兵的老汉,坐在你家客厅里,喝着茶,慢悠悠地给你讲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有时间沉淀下来的干货。</p><p class="ql-block"> 但我必须得说,文章结尾那句“这道关于师生情谊的方程,我用了五十年,终于解出了答案——它的解,是一生”,直接把我看破防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比喻太绝了。它一点都不显得刻意,因为前文全在铺垫:初一学解方程,移项不能变错号;打仗时一步不能走错;做人做事每一步都要走对。所有的因果,到最后汇聚成这一句话,水到渠成。这不是靠词藻堆出来的金句,这是用五十年的真真切切的岁月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现在网上到处都在吵师生矛盾、家校对立,看多了让人觉得压抑。这篇《绛帐春风五十年》突然冒出来,就像在浑浊的空气里开了一扇窗。它让人觉得,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可以有一种跨越五十年、不掺杂任何利益、干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情分。</p><p class="ql-block"> 孙老师觉得自己教书是本分,不值得感激;王先生却记了一辈子。这就是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地方——真正的恩情,在施予者那里往往微不足道,但在受恩者心里,却重如泰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编辑简介】</b>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多个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本作品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