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日记

汾水之畔

<p class="ql-block">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时,无意中看到一本红皮日记本,封面上印着“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还印着一个人民铁路的徽章。翻开就是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下面有我母亲的铭章“高彬”。有主席的胸像,还有“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几个字,我明白了,这个本子是我妈1951年带领西安旧曲艺界人士赴“天兰线”建筑工程参观时获得的 。再往后翻,看到了为数不多的十几篇日记,从我非常熟悉的字体看出,这些文章出自我妈的手。从1961年3月23日到5月1日,短短的40天时间里我妈用笔写下了这些生动地、热情洋溢的文字,有描写家庭生活的,也有抒写院落景物的,还有描写自然景观的,而着墨最多地是描写她和作家协会机关垦荒队在秦岭脚下开荒种地的劳动场景,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那年她还是一位年轻干部,朝气蓬勃,热爱生活,充满幻想。她的文字有相当强的感染力,无论是写人、状物、叙事都很生动准确 ,她有着相当深厚地文学造诣 ,读后令人过目不忘。然而令我不解地是,为啥只写到5月初就戛然而止,不继续写下去呢?她不像我父亲的日记从1950年写到1991 年(这中间因十年动乱而停笔)为携带方便,我父亲的日记是用小32K日记本写成,全部日记装满了一只密码箱。</p><p class="ql-block"> 究竟是什么原因,已经无从查起 。母亲现已是耄耋之人,问她什么结果也不会有。我只有珍藏这些为数不多的文字,用做我欣赏、学习的工具,来怀念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以下是日记原文:</p> <p class="ql-block">扉页上的红旗</p> <p class="ql-block">母亲怀抱着一周岁的我,母子二人笑得十分开心。</p><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在我的影集里重新找出一张)</p> <p class="ql-block"> 春</p><p class="ql-block"> 1961年3月23日</p><p class="ql-block"> 一串串黄灿灿的迎春花开满路边,春来了。</p><p class="ql-block"> 沉睡了一冬的万物被春唤醒了,被严寒笼罩了一冬的小麦、菠菜、油白菜随着春的呼唤从地下抬起了头,脱去了枯萎的冬装,换上了翠绿鲜艳的春装,争先恐后地往上钻,唯恐落了后。前不久还是一畦畦光秃秃平展展的园子,这几天已全涂上了层层叠叠的绿色。</p><p class="ql-block"> 院中的几株海棠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发出了娇嫩的白粉色的花蕾,周围还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小叶子,枝叶随风抖动,好似欢呼它的再生。</p><p class="ql-block"> 春风温柔地吹在人们身上,轻轻地抚弄着人们的脸、手,给人们带来了温暖。孩子们更是欢蹦乱跳,嬉戏在青草间,有的还翻地捉蚯蚓,喂小鸡。</p><p class="ql-block"> 人们脱去了臃肿的棉衣,深翻了荒地,播下了种子,得到春天的孕育,它将开花结果。</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0日抄录</p> <p class="ql-block"> 春雨(我后加的标题)</p><p class="ql-block"> (1961年3月25日)</p><p class="ql-block"> 清晨,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空气扑进房来,空气中混合着黄土的气息,我们昨天才给新开垦的菜地施了肥,单等一场透雨下种呢!</p><p class="ql-block"> 抬头看看天空,一抹灰色的,阴沉沉的云笼罩在院子上空,再仔细看时,铅色的云层还徐徐往西移动,像要下雨的样子,怪不得昨日中午天气突然转暖,却是在酝酿着一场雨呢!</p><p class="ql-block"> 果然到吃早饭时,细细的雨丝就降下来了,院子的砖地上洒上了小小的黑点,黑点在扩大着,雨点洒在刚翻过的土地上,被融在土里了。起先瓦楞里的雨水顺着小沟流下来,流进下水道,滴滴哒哒,一会儿台阶下的积水泛起了涟漪,向周围扩大散开。雨下大了,麦叶上的水珠顺着麦子流下去了,渗到地里。落在麦苗上的尘土被洗干净了,露出茁壮的茎叶,绿油油的叶子随着风儿摇摆不定,有时被风吹得露出叶背面淡淡的绿色,真是一片绿色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1日 抄录</p> <p class="ql-block"> 一对儿女</p><p class="ql-block"> (1961年3月27日)</p><p class="ql-block">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而性格也是迥然不同。</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不爱多讲话,总喜欢皱起眉头思考问题,也总是瞪着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故事。不过在更多的时间里,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小人书或者画宇宙火箭上天。而女儿一天总是傻呵呵的,老爱蹙起鼻头冲着你笑。她未进屋,但早已听见她那铃铛般的响亮地连说带笑的声音了,走路也从不安安静静,常常是连跑带蹦。</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和过往的周末一样,孩子们从托儿所和学校回到家里,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团聚在一起,女儿又和往常一样和她爸爸在一起嬉戏,儿子在桌旁画卫星上天。突然,电灯灭了一片漆黑,我们都发愁这下可成问题。可儿子却不慌不忙地说:“咱们家不是还有一只蜡烛,找来点上。”他爸爸便翻找出那节仅存的洋蜡 ,擦火柴一看,捻子从根上被揪断,一时无法点燃。我便催孩子们摸黑脱衣睡觉,不要玩了。儿子却学大人的口气说:“爸爸,你把洋火插在蜡上就能点了”。起先他爸爸说:“怕不成”。儿子固执地说:“你试试”。在儿子再次催促下,他爸爸便把一根火柴插在原来有灯芯的地方,一点果然行。</p><p class="ql-block"> 灯亮后,女儿说:“真怪!”瞪着两只大眼睛瞧着灯,唯恐它再灭似的。儿子却笑眯眯地不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火柴烧完以后便接上了灯芯,这一晚,没有因为没有电灯而扫了孩子们的要继续玩耍地兴致。</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2日抄录</p><p class="ql-block">图:我和妹妹在玩耍</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日记4</p><p class="ql-block"> 花园里(一)</p><p class="ql-block">(1961年3月28日)</p><p class="ql-block"> 万里晴空,春风拂面。送来了淡淡的玉兰花香。</p><p class="ql-block"> 一棵亭亭玉立于窗前的玉兰花数日盛开着白玉似的花朵。</p><p class="ql-block"> 清晨花瓣聚拢在一起 ,而到中午那花瓣婀娜地吸引来无数蜂蝶,忙碌得飞上飞下。</p><p class="ql-block"> 玉兰花虽没有绿叶相衬 , 但海兰的晴空更衬托出了玉兰的洁白和静谧。而不像牡丹一样给人闹嚷嚷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玉兰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花园里(二)</p><p class="ql-block"> (1961年3月29日)</p><p class="ql-block"> 蓝湛湛的天空,抹上了几朵白云,点缀着晴空更富有生气。</p><p class="ql-block"> 虽是初春,早晚的空气还带点寒意,但一场透雨过后,院内的花草却已吐出了新芽、发出了嫩枝。</p><p class="ql-block"> 迎春花开得最早,它迎来了春天,接着桃、杏、玉兰都换上了美丽的外衣,白色的、粉红色的花儿开满枝头,这两天海棠也吸引来了小蜜蜂和小蝴蝶。</p><p class="ql-block"> 丰满多姿的海棠,和玉兰、桃、杏都不一样。它是先开花儿,再长叶。一簌簌红珠似的蓓蕾有嫩绿的叶子陪衬更显得艳丽。向阳的一面蓓蕾已绽开,漏出了略带白色的花瓣。勤劳的蜜蜂、蝴蝶也不放过这个相会的机会 ,每朵花蕊中都有一两只蜂儿在钻动,催促花儿开得更快。</p><p class="ql-block"> 这幅春的花屏,多么吸引人啊!</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3日抄录</p> <p class="ql-block"> 垦荒(一)</p><p class="ql-block">(1961年4月10日)</p><p class="ql-block"> 到南门口,乘去韦曲的公共汽车,奔赴机关的生产基地——长安樊川公社东江坡管区中韦村大队。几位女同志一路说说笑笑好不热闹。</p><p class="ql-block"> 从韦曲下车还要步行二十四里。这个机会真难得。可以饱赏大自然的美丽,沿途有大片大片的桃林,桃花开得正浓艳,一片片像红云霞似的,地下却铺着翠绿的麦苗,中间一条带子似的公路(通汤峪的)路边栽满钻天白杨,风吹杨树叶簌簌响,多么吸引人的风景啊!</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时许到了驻地,男同志已做好了午饭,四时去劳动,今天是在古河床开荒地。到晚上七时才收工。</p><p class="ql-block">左图:1961年父母在灯下学习</p> <p class="ql-block"> 垦荒(二)</p><p class="ql-block"> (1961年4月14日)</p><p class="ql-block"> 淡青色的天空,几抹白云。朝阳才从山背后露脸,光芒照在灰蒙蒙的终南山岭,那高耸入云的山峰是翠华山,它的邻伴是南五台山,据说都是游览胜地。</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垦荒队一行十一人,鏖战在河滩上,荆棘丛生的杂草,那草根却像球团一样,结成粉色的根球。用撅头刨出的一个“球”,也的确可把它当球踢,好费劲才可以砸碎它。这只是第一道工序,接着才是挖出那数不清的鹅卵石,把它搬到地边,这才开始了正式的垦荒工程。一掀掀地挖,挖出好土才在你的脚下筑起了田壤,挖完一块,平整一块。所出现的田地,才被摊平。而四周还是未开垦的生荒地,长满着杂草,铺满着鹅卵石。而那新开出的土地平展展地躺在中间就像沙漠中一片湖泊,它是那样地吸引你,因为那是你自己劳动的果实啊!</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3日 抄录</p> <p class="ql-block"> 垦荒(三)</p><p class="ql-block"> (1961年4月15日)</p><p class="ql-block"> 乌云舖天盖地扑过来了,铅色的云团遮住了终南山。一阵凉飕飕地风吹过后 ,隆隆雷声大作,头顶上锯齿形的闪电撕开了云团,一声炸雷,雨便像决了堤的河水倾泻下来,刹那间平地起水。</p><p class="ql-block"> 我们生产队的同志们收工后急急往回赶,也没有逃脱雨水的光顾。淋湿了衣服那算得了什么呢?新开垦的荒地这一下才喝足了水,将要下种的南瓜、红薯,不就更便于生长了吗?</p><p class="ql-block"> 道路泥泞,无法干活,队长宣布下半天在家休息。这时雨已经成了牛毛雨,滴淋淋,滴淋淋。像竹帘子似的挂在窗前。同志们有的看书,有的玩扑克,有的谝闲传 ,这样的天气真得休息。</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3日 抄录</p> <p class="ql-block"> 垦荒(四)</p><p class="ql-block"> (1961年4月16日)</p><p class="ql-block"> 夜幕徐徐从终南山顶降下来,河对岸的村庄隐约可见,只有白杨仍挺着身干,露出它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社员们都在做晚饭,此地人叫“喝汤”,家家冒着炊烟,袅袅缭绕在村子的上空,远看像晨雾一样灰蒙蒙地笼罩着村舍。社员们三三两两收工了,牧童牵着喂饱了肚皮的牛、马走向饲养室。周边水渠里的蛤蟆此时大展身手:哇——哇——、咕——咕——地高唱,形成了一支蛙的合唱队,为劳动了一天的人们演奏。</p><p class="ql-block"> 抡了一天的锄头,这时扛在肩头,人们踏着蜻蜓飞舞的田间小路走回家,说说笑笑,心情是那样的舒畅,轻松。</p><p class="ql-block"> 劳动,才带给人们愉快。</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4日 抄录</p> <p class="ql-block">垦荒(五)</p><p class="ql-block">1961年4月17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河滩地铺满了数不清的鹅卵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白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中间钻出地面,密密麻麻铺在地上。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一阵剧烈的劳动过后,摊开四肢躺在地上,那才有说不出地舒服呢!</p><p class="ql-block"> 中午过后,天气变了,东南风带着呼啸声从河滩里吹过,一朵朵白云压在终南山顶,山顶、沟壑中的积雪,映衬出山峰蓝峥峥的身躯,更显得庄严、肃穆。野鸭被风吹得嘎嘎叫着,顺着水渠飞在岸边草丛中。</p><p class="ql-block"> 东南风继续刮着,一阵风过后卷起河滩上的沙子,打在人们的脸上,眼睛也睁不开。但愿它刮得更大些,能刮走铺在地上的石头,免得我们再一个个把它们搬掉,才能开荒地 。</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6日 抄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花园(二)</p><p class="ql-block">(1961年4月28日)</p><p class="ql-block"> 正值春末夏初季节,院内牡丹已谢,而芍药正含苞待放。我们自己亲手种植的春菜:菠菜、小白菜、蒜苗都收获了好几次,给大家改善了伙食。</p><p class="ql-block"> 院内丁香也已凋谢,而梧桐、洋槐、腊梅、杏、桃、苹果树都长出了茂密葱绿的叶子,加上今年春季风调雨顺,院内的绿阴浓郁。爱唱歌的小鸟躲在枝叶间唱出清脆悦耳的歌子,使人陶醉。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所处的环境,真是充满着诗情画意。</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要美化我们的环境,还要种上一年四季吃不完的各种蔬菜。使院内四季常青,再点缀上各种红的、白的、黄的、粉红色的花儿,用我们勤劳的双手编织出一幅万紫千红的花园美景来。</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2日 抄录</p><p class="ql-block">图:妻和母亲交谈</p> <p class="ql-block"> 槐花</p><p class="ql-block"> (1961年5月3日)</p><p class="ql-block"> 微风吹来阵阵清香,屋前的槐树已挂满了一串串白葡萄似的槐花,小蜜蜂嗡嗡嗡地飞上飞下。嗅着槐花的清香,听着蜜蜂舞动着翅膀发出的嗡嗡声,顿时给人描绘出一幅生动的图画,也忘却了冬天那满是带刺的槐枝,生炉子时要人拿斧头劈的时候那种伤脑筋了。</p><p class="ql-block"> 槐花盛开,孩子们也就忙碌了。街巷的孩子们吵吵闹闹,拿着带钩子的长杆,在够槐花。有的干脆爬上树去摘槐花,边摘边吃。</p><p class="ql-block"> 摘下的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笼里蒸着吃,吃在嘴里有股清香味儿,西安人叫它“槐花麦饭”,如果再炒一下,那就更可口了!难怪孩子们那么踊跃要够槐花。</p><p class="ql-block"> 槐树的生命力很强,一栽就活。树长大后,树阴又浓,可在树下乘凉,而当春天来到时,开花又可食用,也供欣赏。有空地时,真可以多栽一些槐树。</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5日 抄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记 </p><p class="ql-block">我用了6天的时间,把这些日记抄录了下来。抄录时,笔记本上的字体因是手写,写得快了就会连笔,而且有些地方用得是繁体,或繁简混搭,要想分辨清楚还得仔细斟酌,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终于抄录完了,把这些文字贡献出去让现在的人们了解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干部们的日常劳动与生活,不是电视剧也不是电影,也不是小说 ,而是真实生活的反映。</p><p class="ql-block">图 : 我给母亲喂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