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这辈子,最不该去的地方,就是伦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话放在今天,可能是个笑话。如今去伦敦的人多了,旅游、留学、做生意,谁去不得?可在清光绪二年(1876)那会儿,还真不行。在朝野上下眼里,这差不多就等于自绝于祖宗、自绝于乡党、自绝于清议。</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就是那个被推上去的“倒霉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去伦敦之前,他的履历已足以让绝大多数清廷官员仰慕:进士出身,湘军元老,曾国藩至交兼亲家,与左宗棠、李鸿章皆有姻亲之谊,曾任广东巡抚。在那个靠资历与门第说话的年代,这份履历是沉甸甸的资本。假如他能“安分守己”,随便找个理由在湖南老家种种花、写写字,偶尔给朝廷上个折子,说不定死后也能混个“文正”“文襄”之类的谥号,在《清史稿》里占上几页篇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他偏不。他非要去看个究竟,亲手揭开那层蒙在“天朝上国”脸上的遮羞布。</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这一生,原本走的也是“正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生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湖南湘阴人。十八岁入岳麓书院,与曾国藩、刘蓉等人同窗。岳麓书院讲求“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后来害他不浅——若他只会做八股、写应制文章,大约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科举这条路他走得不算顺,考了四次才中进士,那年他二十九岁。与他同榜的,还有李鸿章,比他小五岁,后来二人成了姻亲,关系一直不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倘若没有道光二十年(1840)的那场战争,他大约会像多数清廷官员一样,按部就班地做官、升迁、致仕、身故,然后在地方志里留下一段中规中矩的传记,被后人偶尔翻到时,说一句“此人尚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那一年他在浙江做了幕僚,亲眼目睹了英军的炮舰。他在日记中写道:“亲见浙江海防之失,忠义之气不可遏抑。”此时的郭嵩焘,还是个热血青年,他的方略很简单:练兵、造炮、跟洋人打。这跟当时绝大多数士人的想法并无二致。但后来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咸丰二年(1852),太平军围攻长沙。当时曾国藩正在湘乡丁忧,朝廷命他帮办团练,他却屡辞不受。郭嵩焘三顾茅庐,终于以“桑梓之危,匹夫有责”的说辞将他打动。后来有人戏言:若没有郭嵩焘那三趟跑腿,湘军的历史怕是另一番模样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咸丰六年(1856),他奉命赴上海筹饷。那时的上海,已是华洋杂处之地,通商巨埠。他第一次见到了洋人的楼房、冒着黑烟的火轮船、行走在街道上的夷妇,还有那些印着蝌蚪文的西文书籍。但最触动他的,还是一件看起来极其细微的小事:他与一位法国洋行的头目会面时,对方主动上前与他握手,态度恭谨,礼数周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在日记里郑重地记下了那一刻:“是又内地所不如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件事在今天看来,实在不值一提。可在那个“夷狄”被视为禽兽的年代,一个翰林出身的朝廷命官,从一次握手中看出了“礼”——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次握手,成了他命运的分水岭。他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那条颠覆传统认知、与时代背道而驰的人生“歧途”。</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同治二年(1863),郭嵩焘署理广东巡抚。广州那地方,又不同于上海,洋务繁杂,纠纷不断。他处理洋务的办法就两个字:循理。你有理,我听你的;我有理,你也得听我的。既不盲目排外,也不一味退让。这法子倒颇有效,几桩涉外纠纷都未出大乱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惜他在广东未能久任。同治五年(1866),他与两广总督瑞麟交恶,后又被他的同乡兼姻亲左宗棠连上四疏弹劾,不得不辞官回湘。而这一回,便是八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八年里,他主讲长沙城南书院,编纂县志、通志,看似远离了朝堂,实则从未停止对国家命运的思考。他反复琢磨一个问题:洋人何以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当时的主流看法是“师夷长技以制夷”——洋人强在船坚炮利,只要我们也造出好船好炮,就能与洋人抗衡。这是魏源的话,后来成了洋务派的核心宗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郭嵩焘却觉得不对。他认为,船与炮都是“末”,而非“本”。洋人之所以能造出好船好炮,是因为他们有学校、有议会、有报章、有一套中国不曾有过的制度。这些才是西方强大的根本。只学“末”而不学“本”,终究是隔靴搔痒,无法真正实现自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期间,他读到了一部书,叫《瀛寰志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徐继畬,山西五台人,比他大二十三岁。那部书刊行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用十卷篇幅,详细介绍了全球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地理、历史、政治与风俗。这在今天看来,不过是一本普通的地理书。可在那个自视为世界中心的“天朝上国”,一个中国人用这样的笔墨去描绘“夷狄”的世界,无异于离经叛道,自然会招来一片骂声——轻者说他“张大英夷”,重者说他“轻重失伦”,更有人直接给他扣上“崇洋媚外”“为夷狄张目”的帽子。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了不起”,根本就是“伤国体”,是“卖国”。</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最让保守派怒不可遏的,是他在书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美国“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他认为,美国的总统选举制度,几乎做到了天下为公,隐隐有儒家“三代之治”的影子。徐继畬的本意,是想用儒家理想来理解西方的民主制度——这不是“以西代中”,而是“引西救儒”,是用西方的制度来反衬中国现实的“礼崩乐坏”。在他看来,西方在某些方面,比当时的中国更接近儒家的“理想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郭嵩焘出使英国,也说了类似的话:“西洋国政一公之臣民,其君不以为私。”他甚至直言“中国秦汉以来二千余年,适得其反”。这与徐继畬的思想如出一辙,都是以儒家理想为标尺,重新审视西方文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咸丰元年(1851),徐继畬因《瀛寰志略》被罢去福建巡抚之职,回乡赋闲。其书也被查禁,不许刊印,不许流通。但他比郭嵩焘幸运一些——二十年后,他被重新起用,入总理衙门,书也得以重刻,成为京师同文馆的教科书。</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初读此书时,也觉得徐继畬对英法诸国的称赞有些“过份”。可当他真正踏上欧洲的土地,亲眼看到议会的辩论、大学的课堂、工厂的机器、报纸上的议论时,他才幡然醒悟:徐继畬没有夸张,夸张的是他自己的无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在日记中写道:“徐先生未历西土,所言乃确实如是,且早吾辈二十余年,非深识远谋加人一等者乎?”一个从未出过国的人,能在二十多年前如此准确地描述西方世界,郭嵩焘写下这句话时,心里一定充满了敬佩与惭愧,还有一种“恨不同时”的惋惜。</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徐继畬在《瀛寰志略》中称赞华盛顿的那段话,后来被刻成石碑,由中国赠送美国,镶嵌在华盛顿纪念碑的内壁上:“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一百多年后,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北京大学演讲时,特意提及此碑,并向徐继畬表达了敬意。而在徐继畬的故乡,他的名字却曾一度被人遗忘。</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别说保守派不答应,连洋务派也觉得他迂阔——李鸿章虽与他有姻亲之谊,私下里也说他“书生之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同治十三年(1874),他将这些想法写成《条议海防事宜》,递了上去。奏折里说,西方立国之本在政教,单学船坚炮利不足以自强;主张鼓励民办企业,废止官办垄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恭亲王奕䜣看了,觉得此人有些见识,便重新起用了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此事倘若到此为止,他大约会以一个“洋务干才”的身份进入历史——有争议,却有一席之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命运没打算放过他。</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光绪元年(1875),云南出了个“马嘉理事件”。英国驻华公使馆翻译马嘉理被杀,英人为此大做文章,要求大清政府派员赴英“通好谢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差事,谁都不愿意接。一个“天朝上国”要向“夷狄”派出常驻使节,赔礼道歉,这是丢祖宗的脸!谁接了这个差事,谁就是“汉奸”!清议的唾沫能把人淹死。退一步说,那夷人之地,语言不通,风俗迥异,谁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朝廷翻来覆去斟酌了一圈,发现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郭嵩焘。</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理由倒也充分:他懂洋务,有品级,与洋人打过交道,而且——他早已被骂过几回了,再骂一回也无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朝中各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慈禧太后觉得他太能说,支出去清净;李鸿章觉得他是最佳人选,能替自己分担外交压力;顽固派也觉得能把这个“崇洋”的人赶走,眼不见为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于是,这“美差”便落在了郭嵩焘头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消息传出,他的朋友们首先急了。有人叹息:“文章学问世之凤麟,此次出使,真为之可惜。”有人替他抱屈:“费力不讨好,亦苦命也。”还有人写了一副对联,据说出自他的同乡兼老友王闿运之手:“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这话听着像是嘲讽,实则满是惋惜。郭嵩焘看了,只是苦笑,也不辩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其实也不想去。他几次上书请辞,说自己老了,身体不好,不堪此任。可慈禧太后亲自召见了他,一番话说得他再无推辞的余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太后说:“此事万不可辞,国家艰难,须是一力任之。”“此事实亦无人任得,汝须为国家任此艰苦。”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你一味替国家办事,不要顾别人闲话,横直皇上总知道你的心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话说的体面。可后来的事证明,皇上心里有没有数,实在难说。</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光绪二年(1876)十二月初一,郭嵩焘从上海登船,启程赴英。那年,他五十八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一天的航程,他一刻都没闲着。途经香港时,因轮船被撞坏滞留一日,他借机参观了当地的监狱。他在日记中写道:“因论西洋法度,务在公平,无所歧视。此间监牢收系各国人民之有罪者,亦一体视之。”——他并未看出狱中有任何地域或种族上的歧视。他还注意到,西洋交兵不杀俘虏,“亦见西洋各国敦信明义之近古也”。此后,每到一处港口,他都让人买来当地的报纸,让翻译念给他听。在新加坡,他读了《泰晤士报》关于“马嘉理事件”的报道,掩卷叹息:中国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报章,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呢?他在日记中写道:“环顾京师,知者掩饰,不知者狂迷,竟无可以告语者。”看到一些港口每天上百艘轮船进进出出却秩序井然,他不禁感叹:“条理之繁密乃至如此。”他还盛赞伦敦街市“灯如明星万点,车马滔滔,气成烟雾。阛阓之盛,宫室之美,无以复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在伦敦,他做了一系列在当时看来“不务正业”的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去旁听英国议会的辩论,回来记道:“国政一公之臣民,其君不以为私。”——原来国家的事,是大家一起商议的,君主并不当作自家的私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去参观牛津大学,感叹:“此邦术事愈出愈奇,而一意学问思辨得之。”——他们能搞出这些新东西,是因为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做学问。</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去考察工厂、铁路、电报局,一路看一路记:“西洋凡事无穷出鲜新。”——这地方,新东西太多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甚至开始在六十岁的年纪学英语。一个翰林出身的老头子,坐在伦敦的寓所里,对着单词本念念有词——这画面,想来也挺有意思。</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还做了一件颇为紧要的事:写日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读书人写日记,本是传统。只是古人的叫法不同:日录、日札、日志、纪程,不一而足。郭嵩焘给自己的日记取了个名字,叫《使西纪程》——记录出使西方的行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也是朝廷交办的差事。出使大臣需将沿途见闻详细记录,并随时呈报。他不过是照章办事。只是他写得格外认真——议会怎么吵架,大学怎么上课,工厂的机器怎么转,火车怎么跑,报纸上怎么骂人……这些东西,他前半辈子想都没想过,如今一股脑儿地涌到眼前,不写下来,恐怕遗忘,实在可惜。</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正因为他在书里说了一些实话,如前文所述:“西洋国政一公之臣民,其君不以为私。”又说:“中国秦汉以来二千余年,适得其反。”这些话在今天听来,不过是些常识,可在那个年代却是捅了马蜂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使西纪程》刊行不久,便招来一片骂声。翰林院编修何金寿上疏弹劾,说他“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名流李慈铭骂得更不客气:“不知是何肺腑。”</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梁启超后来忆及此事,说:“光绪二年,有位出使英国大臣郭嵩焘,作了一部游记,里头有一段,大概说,现在的夷狄和从前的不同,他们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嗳哟!可了不得,这部书传到北京,把满朝士大夫的公愤都激动起来了。人人唾骂……闹到奉旨毁板,才算完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自己在给朋友的信中也曾写道:“嵩焘之为此行,盖欲使中国之人知西洋之实情,庶几有以自救。然国人昏聩,不察实情,反以嵩焘为汉奸,此嵩焘之痛心疾首者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部书,只因说了句“西洋立国二千年,政教修明”,称赞了西方“君民共主”制度,便被朝廷下令给烧了。</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但更让他心寒的,还是来自内部的攻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的副使刘锡鸿,本是同僚,后来却成了他最恶毒的死对头。在英期间,刘锡鸿就不断密奏朝廷,罗织罪名,为他捏造了“三大罪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曰“披洋人衣”——参观英国炮台时,天冷,洋人给他一件大衣,他披上了。刘锡鸿认为这有失体统,“即令冻死,亦不当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二曰“为小国主致敬”——在伦敦的宴会上,郭嵩焘见到了巴西国王,出于礼貌起立。刘锡鸿斥责:“堂堂天朝,何至为小国主致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三曰“仿效洋人之所为”——在英国听音乐会时,郭嵩焘取了一份节目单来看。刘锡鸿说这是“刻意模仿洋人,趋媚忘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些事放在今天,不过是寻常的外交礼仪。可在当时,每一条都足以定人死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刘锡鸿又凭空为他列出“十大罪状”,包括“藐视朝廷”“诋毁时政”“违悖程朱”“有私通洋人之嫌”等等。其中有一条尤为荒唐:英国国会的蓝皮书上有一段话赞扬了郭嵩焘,刘锡鸿便以此为据,说他“私通洋人”,证据确凿,逻辑是“洋人夸你,你便是洋人的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总理衙门对两人的矛盾各打五十大板,将刘锡鸿调任驻德国公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真正挨了板子的是郭嵩焘——朝廷给他的上谕是“固执任性”“所见殊属偏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光绪四年(1878)八月,任期未满,朝廷便派曾纪泽来接替他的职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郭嵩焘就这样在伦敦被罢了。</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光绪五年(1879)正月初十,郭嵩焘离英回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回程的路,比去时更为艰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途经长沙时,家乡的守旧士绅听说他回来了,竟扬言要烧他的房子。还有人在他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万物皆备孟夫子,一窍不通郭先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在六十岁还在学英语的老头子,却被家乡人骂作“一窍不通”。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回到长沙后,继续主讲城南书院,又创办思贤讲舍,想通过教育来传播他的理念。他在课堂上讲些新东西,学生听不懂,便在底下起哄,笑他“一窍不通”。</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也曾试图再为朝廷出点力。中俄伊犁交涉时,他上书建言;越南危机时,他又上书献策。可这些奏折,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光绪十七年(1891)六月初三,七十三岁的郭嵩焘在长沙病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的身后事,颇有些凄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按惯例,像他这样当过巡抚、侍郎、驻外公使的人,死后理应得到一个谥号。但乡党们联名上书,阻止朝廷为他赐谥。没有赐谥也就罢了,可怜的是连一份像样的官方悼词也没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个高官死后无谥,等于官方的“盖棺定论”:此人不值得哀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骂他“汉奸”的人,更加理直气壮了。</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临终前,他写了一首诗:“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大抵会被当成笑话。一个被朝廷抛弃、被乡党唾骂、被同僚诬陷的老头子,却说“一百年后,人们定会重新认识他”。这不是痴人说梦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但这话是郭嵩焘本人说的。他不是在吹牛,他是在说一个他信了一辈子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看得太远,远到同时代的人都无法望见;但他相信,后来的人,一定能看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也不是不知道后果。他知道会被骂、会被毁、会被忘。可他还是去了伦敦,还是写了日记,还是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因为他觉得,有些话,必须有人说出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他说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被骂了。被毁了。被忘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他毕竟说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有人专程去湘阴寻他的纪念馆,有人开始讨论他的名字、读他的书,还有人专门写文章纪念他。比起那些家喻户晓的名字,知道他的人毕竟是少数,却也都是些看得远的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假若他地下有知,大抵也会微微一笑,说:“你看,我说过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