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老井的前世今生

若水(才苏)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田园坊的老井,静卧在小村的西北角。我是饮着这井中的水长大成人的,这一身骨血里,满满都是这甘洌井水的浸润。后来,我带着这股清甜走向远方,可每次回到家乡,总要到井边站一站,瞧一瞧,仿佛不看上一眼,这趟回乡便不算完整。</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井,大约有七百年的历史了。南宋绍兴三年,太尉公陈自有奉旨征抚都梁,事后在石岩寺沙基头扎下根来。他的十世孙文才公,又向南行约二十里,在崇山峻岭之中开辟了田园坊,开枝散叶,建立了新的家园。井水,是生活的基础,家园的命脉。建村立寨,这口井是万万不能缺失的——先民们懂得,有水,根才扎得稳、扎的深;扎稳了根,才有锦绣的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儿时最初认识的井,形状颇为简陋,不过是两口东西向并列的小池,池与池之间留着三尺来宽的空地。水从东边的井池涌出,流向西边的池子,再顺着水圳,缓缓灌入稻田。东边水池专供饮用,西边池水用来洗菜浣衣,分工明确,居民不得乱用。池水浅浅的,大约两尺来深,多数时候水面清澈见底,可一到雨天,山洪陡涨,井水便浑浊起来,须得沉淀半日才能饮用。水底长着几缕绿色的柔柔的水草,常有小鱼小虾自在地游弋。那时的井,虽简陋,却是鲜活的,有呼吸,有温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二伯父孝芸担任小队队长。彼时集体经济虽然拮据,他却牵头对水井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改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依着原井的位置,向北扩展了丈余,向下掘进约六尺时,在一坚硬的岩石底下,果然涌出了一股清泉。那土层岩下的泉水,比原来用的水更清洌,更凉爽,入口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二伯父带着人用预先备好的坯石、条石,垒砌起南北向的两口井。北边的水井为饮用水,南边的为浣洗井,南水井西侧又砌了一个浅池,专门用来洗猪菜、农具之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妙的是,为了防止井外的污水漫入饮用水井,条石上沿特别加高了一条寸许宽的边。那寸许宽、半分高的边,既挡住了井沿外的浊水,又让这水井有了一种立体的美感——像给井口戴上了一道精致的石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下水需要涵养,这道理古人就懂。自很早的时候起,水井的东边便保留着一片茂盛的原始森林,榉木、栗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满满的负离子。夏日里站在井边,凉风从林间穿来,井水格外清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家族对这水井的保养十分讲究,绝不容许任何污秽之物将其亵渎。每年农历六月六,一定要将井彻底清洗一次,掏出淤泥,洗净岩壁上的青苔和污垢。那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也是一种有形的敬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谁能想到,这井水还是被人彻底毁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数年前,因地方经济发展需要,引进了一家制砖企业。隔着一道山梁,在山冲里建起了砖厂,还在那里挖掘煤矸石,掺上精煤烧制红砖。那煤矸石含硫量极重,雨水冲刷,渗入地下,便彻底毁了水源。渐渐地,水井里的水草不再生长了,小鱼小虾也绝迹了,井水变得酸涩不堪,再也无法饮用。数年来,这井水只能用于浣洗,没有人敢再喝一口。但每年每次回乡,我仍然会去井边看一看,哪怕只是站一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田园坊的人们盼着能用上经过加工的自来水,等了十年、二十年。加工过的自来水在哪里?后来,在政府的支持下,村民们从约两公里外将山漕里的溪水引到后山,建了简易水池,把这山漕里的“自来水”接到各家各户,用来保障日常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这山漕里的水是有晴雨表的。秋冬两季,溪水清冽,可以正常使用;春夏两季,一下雨便引发山洪,水就变得浑浊不堪,虽经简单沉淀,却始终不能完全清澈。人们喝着这样的水,心里总是不踏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族人一代代传承下来,对这水井有极深的感情。尽管水源受到污染,井水不能饮用,他们仍将这井视为传家的宝贝。每年,仍会像早年六月六那样,将井彻底清洗一次。哪怕喝不得,也要让它干干净净地存在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前几日,小叔量森设家宴。他的新屋就建在这井的西北位,墙脚紧挨着水圳。我站在小叔家的平台上,再次凝视这口老井。正是雨季,可那井水似乎比去年清洌了许多。我心里便生出几分欢喜来,遥想起她骄傲的过去,又想象着她未来的命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在我对着井默然出神的时候,九十岁的六叔走了过来。他倚着栏杆,慢慢地说:“这口井有蛮多的故事。古时候,人们去广西挑盐,走之前,都要提一竹筒水带着,在路上饮用;民国早年,新屋里曰湖爷随他妈妈到邻村去看戏,中途口渴了,硬是吵着闹着要回来喝这井水;十多年前,你五叔患了肺癌,在床上硬撑了约四十个日子,烧得难受、疼得剧烈时,就喝几口冰凉的井水,缓解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缓了缓,他又唠叨起来:“这口井的品行极好,几百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欺老负幼的事件。她养人咧,她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田园坊的人,人口多的时候就分到羊石田、广西、贵州那些地方去了。历代族人都十分珍重她,爱惜她。在田园坊,她是村寨的丰碑,陈家的门牌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叔的声音很轻,像井水一样平缓,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听着他的唠叨,对这井,我心里油然生起了敬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转过身,再次凝视那口老井。井沿上的条石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井壁上的青苔一年年枯荣,井水依然在深处静静涌动着。她见证过七百年的人世沧桑,养育过几十代人的悲欢离合,如今虽受了伤,却还在那里,不悲不喜,等待着也许有一天,甘洌之泉能重新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口古井,就是一座村庄的魂。我期望清泉归来的那一天,更期望这甘洌之泉岁岁甘甜,年年奔涌,千秋长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