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来

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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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拍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所在的纺织厂有两千多人的规模，还配备了进口设备。在多次兼并小厂后，因背负着贷款的沉重压力，最终还是停产了。

我从一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变成了下岗工人，那年我43岁。一分钱收入没有了，家里上有老人，下有上初中的孩子，生活陷入了困境。失业的阴影笼罩着我，生活的重压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被暂时留守在厂，处理一些善后事宜，那是临时服务，没有报酬。

每天从厂到家要经过四条街的路口，每个路口都能看到我厂的维修工，下岗后在摆摊修自行车。满大街都能碰到我厂拉三轮车的工人，甚至还有身体虚弱的女工。看到她们吃力的低头拉着车，我心里涌出一阵阵酸楚，心中感慨，怎么就成了这样呢?未来的路在哪里？前途渺茫，我心中乌云密布，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困惑。

站在冷清荒芜的厂区里，心中空荡荡的，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放下过往，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为了生存，我也尝试过找工作。当时市里的纺织企业纷纷倒闭，要找工作只能去外县的民营企业。

我偶然在市报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某县办染厂招聘具备纺织、染纱专业知识的管理人才。斟酌之后，我找同办公室的副总工程师莲大姐商量——厂里同事都尊称她‘莲工’。我俩最终决定一起前去应聘，同时评估一下我们在市场上的价值。

这家染厂主营染纱织布业务，和我们专业对口。我们敲开了招聘室的门，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他见我俩就问:“你们是来应聘的？”我俩点点头。

他问:“你们原先在什么单位就职？”我告诉了他厂名，他抬起头，用蔑视的眼神看了看我们，撇着嘴说:“你们厂可是纺、染、织一条龙的企业，还引进了那么多进口设备，我还去你们厂参观过呢！怎么，现在也倒闭了？”

我一脸愤怒地正要反驳他，莲工用手拽了一下我的衣袖，递了个眼色制止了我。

他用一副神气傲慢的姿态开口道:“请你们先分别介绍一下自己过往的工作经历，以及所期望的职位吧！”

我们分别表达了想法与诉求，他边听，脸上慢慢开始有了变化。刚听完，马上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神情，殷勤地端着水递给我俩说:“真没想到你们一位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一位是搞染色的高级工程师，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才，也是我们最想招聘的管理人员。”

接下来他便非常诚恳地和我们谈了薪资待遇，工资比原来高一倍，没得说，总之就是待遇十分优厚。

回去以后，我和莲工都分别考虑了一下。莲工五十多岁了，去外县工作实在辛苦。

我其实挺想去的，因为他们给出的薪资待遇太诱人了。但我女儿正面临中考，这是她人生的关键节点，我去外县工作，谁来照顾她的生活？可要不去，我也要想办法挣钱养家糊口，不然别说供女儿读大学，就连日常吃饭都成了问题。

我和莲工

过了两天，招聘方打来电话，虽然他给出的待遇挺好，但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这次去应聘，我们也尝到了被人蔑视的滋味。感觉即使真去了染厂，也是寄人篱下。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狠狠戳痛了我。厂里有个女工，是之前福利工厂合并过来的残疾人。我当车间主任时，她做清洁工，小个子只有一米四，还有些智力障碍。那时候有我护着她，没人敢欺负她，她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容。我升做厂领导后，也经常去车间关照她。

后来她下岗后没了收入，遭婆家嫌弃，被轰回了娘家。她父母和弟弟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米的小两居里，弟媳只允许她在阳台上搭了一张简易床落脚。她每天早早便上街拉活挣钱，直到很晚才回家。

那天不知什么缘故，她的三轮车被扣了，几番哀求无果，她精神受到了严重打击，语无伦次地只重复一句话:“我买三轮车的钱还没还清呢。”

寒冬腊月，冷风刺骨，她迷失了回家的路，一直到后半夜才找到家。敲门没人应，她就蹲在楼道里睡着了。早上邻居发现她时，早已没了气息，才三十六岁的她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离世让我内心十分震撼也格外伤感，当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为下岗女工争口气。

既然应聘之路不通，那就自己创业吧。可干什么呢？我在纺织厂织了半辈子布，没什么其他的特长，又不会做生意。莲工和我苦思冥想，又进行了市场调研，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开公司卖防静电布。

这种防静电布原本是我厂给军工和特殊行业织造的。这种布料具有防酸、防油、防静电性能，是特种行业做工装的专用布料。

我曾是管生产的，攒下了一些人脉，可以对接化工、燃气、石油行业的单位，为他们的工人定制工装；莲工擅长搞染色，对染布内行，我们就买白坯布，按照客户的需求染色，还可以直接加工成工作服卖成衣。

我俩定下了目标，又做了分工：莲工主内，在公司接电话，联系客户。我跑外接订单，签合同，交货要回款。

但最难的就是资金，那年代又不兴个人贷款，做生意全靠自己有本钱，我一直都因为筹不到钱而发愁。莲工说，如果接到订单她就找亲戚朋友借钱，一票一结，用完钱就立刻还人家，付给比银行高的利息。

解决了资金的难题，心里总算有了底，我俩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激动地举起杯，重重地碰在一起，高声呼喊：“下定决心，自己干！”

紧接着，马上紧锣密鼓地筹集资金，注册公司，正式踏上了创业之路。

我们打电话寻找客户，用信封邮寄布料样品。但凡有点儿定货意向，我便背着书包装瓶水、拿个面包，坐着绿皮火车几天几夜不合眼地去谈合同。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接到了第一个订单——购白坯布染色，定制工装，交货回款，首单顺利完成，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我们大单也接，小单也干。有时能赚点，有时刚持平，被坑过，被骗过，跌倒了爬起来，在创业的路上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路前行。

随着一步步打拼，生意越做越好。不仅有了资金的积累，每年还能分红。

回想起人生走过的那段最艰难的路，我才真正懂得：下岗失业后，必须有归零的心态，才能重启人生。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重头再来！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