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摇 摇</p><p class="ql-block"> 文/鹿 鸣</p><p class="ql-block">前言</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老”眼光里,她应该是个会飞的“精灵”。</p><p class="ql-block"> 初见她时,她身上有种东西让我想起山涧里那种蓝翅膀的豆娘——薄得透光,轻得像一口气,你以为它飞不远,可它偏偏能在最窄的石缝间穿来穿去,一滴水都不沾身。</p><p class="ql-block"> 她笑的时候眼睛先亮,嘴角才跟着动。那是一种还没来得及被生活教乖的笑。</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对,应该叫女孩)应该去写诗,应该去画画,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当个瓷器——不是那种摆在橱窗里的,是那种被人真正心疼的、怕碎的那种。</p><p class="ql-block"> 可“现实”不答应。</p><p class="ql-block"> 现实是个泥水匠,不管你是精灵还是瓷器,一铲子下来,都得糊进墙里。她没飞成精灵,也没做成瓷器。她在墙缝里长出了一身骨头——硬的、硌手的、不好看的,但能撑住。</p><p class="ql-block"> 她成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我说不好。</p><p class="ql-block"> 说她是“交际花”吧,她比那些人多了一口气——那口气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叫骨气。说她是“女强人”吧,她又没那么硬,夜里照样会搂着女儿掉眼泪。说她是“可怜人”吧,她第一个不答应——她最恨别人可怜她。</p><p class="ql-block"> 她就是一个在“应该成为的样子”和“不得不成为的样子”之间,摇摇晃晃走着的人。</p><p class="ql-block"> 像个不倒翁。</p><p class="ql-block"> 你推她一下,她晃,但就是不倒。你再看她,她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笑着跟你打招呼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这篇文章,写的就是这么一个“不倒翁”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不是要赞美她,也不是要批判她。只是想把她放在纸上,让那些跟她一样在墙缝里长骨头的人看见——你不是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至于她本人看了会不会哭?</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如果她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那大概就是,她终于被人说中了。</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摇摇的手机永远静音。</p><p class="ql-block"> 不是怕吵,是怕被人看见谁找她、什么时候找她。她的通讯录是一座精心管理的后宫,四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有标签:能办事的、能撑场面的、能介绍活的、能陪聊的、能点赞的、能备着的。</p><p class="ql-block"> 她管这叫“资源库”。从不骗自己说那是朋友。</p><p class="ql-block"> 朋友这个词,她离婚那年就格式化掉了。</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摄影师老吴约她“喝茶”,她去了。</p><p class="ql-block"> 酒店大堂,不是房间。她进门就把包放在两人座中间,笑着点了最贵的单丛。老吴说想拍她。</p><p class="ql-block"> 她很爽快,答应了,“价钱呢……”,这话终未出口。她忍住了。她知道,老吴嘴上说,谈钱俗,但他并不吝啬。</p><p class="ql-block"> “这回开学,我女儿该读三年级</p><p class="ql-block">了!”</p><p class="ql-block"> 老吴像是没听到,他的手却从桌上伸过来,想碰她放在包上的手指。她把手缩回去,拿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说:“这茶真不错,改天带嫂子一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三个意思:别碰我,我不跟你单独约,你老婆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老吴笑了笑,收了手。</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吴还是找她拍了两次照,按市场价付的。拍完她发了朋友圈,把老吴夸成“最有温度的摄影师”。老吴很高兴,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活。</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被人“碰”。她用一杯茶、一句话、一条朋友圈,把自己守住了。</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书法家老郑,是她最累的一个“资源”。</p><p class="ql-block"> 老郑不碰她。老郑是那种“君子”——手很规矩,但眼神不规矩。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幅还没落款的字,琢磨着什么时候盖个章。</p><p class="ql-block"> 老郑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腕,呼吸落在她颈侧。她没抽手,因为老郑真的能教她东西——书法圈的人脉、文化项目的资源、一些“有品位”的饭局。她需要这些。</p><p class="ql-block"> 但她每一次去之前,都在心里画一条线:可以暧昧,不可以越界。暧昧是什么?是他说“你的手真好看”,她笑着说“郑老师真会夸人”;是他发一首酸诗,她回一个“赞”的表情;是他约她单独吃饭,她说“好呀,我带上我女儿,她可崇拜您了”。</p><p class="ql-block"> 她从来没有让那条线模糊过。</p><p class="ql-block"> 老郑有时候失望。失望写在脸上,但说不出口。因为摇摇从来没给过他“把柄”——她永远礼貌、永远笑着、永远搬出女儿或嫂子做挡箭牌。她想让老郑知道:你可以喜欢我,但你不能要到我。</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残忍。这是她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诗人老陈,是她最看不起的一个。</p><p class="ql-block"> 不是因为老陈想碰她,而是因为老陈连碰都不敢直说。他用诗歌当遮羞布,用“孤独”“灵魂”当诱饵,想让她自己走过来。</p><p class="ql-block"> 摇摇看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吃饭,老陈送她诗集,扉页写“给你的灵魂”。她笑着收了,回家就扔进垃圾箱。第二次,老陈在饭桌上朗诵写她的诗,她鼓掌鼓得最大声,心里想:这诗真烂。第三次,老陈约她“看星星”,她说:“好呀,叫上刘老师他们一起吧,人多热闹。”</p><p class="ql-block"> 老陈后来没再约她。</p><p class="ql-block"> 她一点都不遗憾。因为她很清楚:老陈能给她什么?几句好听的话、一本卖不出去的诗集、一个“文艺女青年”的标签?这些东西,换不来女儿一节课的学费。</p><p class="ql-block"> 她不是文艺女青年。她是一个离异八年、没有固定工作、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文艺不能当饭吃,但老陈认识的那个出版社编辑可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出书。</p><p class="ql-block"> 所以她没拉黑老陈。她只是把老陈从“资源”降级成了“备胎C”。偶尔点个赞,偶尔回一句“好美”,维持着一条不断但也不近的线。</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作家老刘,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聊”的。</p><p class="ql-block"> 老刘不碰她,也不暧昧。老刘是真的想聊——聊她的故事、聊离婚女人的处境、聊这个社会对单亲妈妈的恶意。他问她很多问题,她答了很多真话。</p><p class="ql-block"> 但她没有全说。</p><p class="ql-block"> 比如老刘问她:“你怕不怕自己变成那种女人?”她问“哪种女人?”老刘说“就是那种”。她知道老刘指的是什么——那种靠男人活着的、没有自我的、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她当时笑着说:“我不会。”</p><p class="ql-block">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已经被人指指点点了。但那又怎样?我女儿吃饱了,穿暖了,上了画画班。别人说什么,我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老刘后来写了那篇小说,女主角叫“姚瑶”,离异、带娃、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小说里的姚瑶比她清醒、比她强大、比她更像一个“独立女性”。</p><p class="ql-block"> 她看了,转发,配文“一部直指灵魂力作。</p><p class="ql-block"> 但她心里知道:姚瑶是老刘想象中的她。真正的她,没有那么清醒,也没有那么强大。她只是在清醒和糊涂之间、强大和脆弱之间,摇摇晃晃地走着。</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能把她写进小说里。因为没有人真的懂她。</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摇摇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些“老”朋友全都消失,她还剩什么?</p><p class="ql-block"> 她想了很久,答案是:还剩女儿,还剩她自己。</p><p class="ql-block"> 女儿是她的命。她自己呢?她自己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学历、没有社保、没有房子的38岁女人。她不漂亮了,不年轻了,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腰疼、失眠、月经不调。</p><p class="ql-block">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脑子。</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知道谁可以深交,谁只能点赞。知道话说三分留七分,知道笑容给够了就要收。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最贵的不是身体,是“得不到”。</p><p class="ql-block"> 她不给任何人“得到”。所以她才能一直在这个圈子里待着,不被吃掉。</p><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女儿问她:“妈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p><p class="ql-block"> 她说:“妈妈做资源整合。”</p><p class="ql-block"> 女儿说:“什么是资源整合?”</p><p class="ql-block"> 她说:“就是妈妈认识很多人,帮他们互相介绍,然后他们给妈妈一点钱。”</p><p class="ql-block"> 女儿说:“那你会累吗?”</p><p class="ql-block"> 她说:“会。”</p><p class="ql-block">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p><p class="ql-block"> 她看着女儿,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酸和坚定。</p><p class="ql-block"> “因为妈妈要赚钱给你花呀。”</p><p class="ql-block"> 女儿扑过来抱住她:“妈妈我不要花钱,我要你陪我。”</p><p class="ql-block"> 她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女儿软软的头发上,眼眶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没有哭。</p><p class="ql-block"> 她很多年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会肿眼睛,肿了明天怎么见人?怎么发朋友圈?怎么让别人觉得她过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她必须过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她明白:那些“老家伙”都在找存在感,她最需要的却是:好好地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她也不想骗自己。</p><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凌晨一点,她发了今天最后一条朋友圈,配文:棋琴书画,诗酒花茶……</p><p class="ql-block"> 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深紫色的空杯、一幅字,一支毛笔。可是,没有棋琴,也没有诗酒。其实,她不喜欢,也没时间玩那些。</p><p class="ql-block"> 但她深知,它们都是她的商品。</p><p class="ql-block">有必要摆在,自家最亮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底下很快涌来三十多个赞。有老吴、老郑、老刘,还有几个“备胎A”和“资源”。老陈发了一条评论:“极致的仪式感。”她回了一个笑脸。</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女儿身边。</p><p class="ql-block"> 女儿的手搭在她胳膊上,小小的,热热的。</p><p class="ql-block"> 下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女儿的画画班续费要不要换一家便宜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明天是个艳阳天,她得早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