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 花 馍

桐柏红

槐 花 馍

今年，又逢槐花盛开季。

一阵甜丝丝的香气随风潜入鼻息，像旧时光里那丝光晕，不声不响地贴到脸上来。我循着香气望去，小区三角公园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挂满了串串白花，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像在招手，又像在说：“你来了。”

思绪一下子就被拽回了童年。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每年春天，粮缸见了底，新麦还在地里灌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槐花就在这个时候开了，一开就是一树一树的白，甜得发腻的香气，挟着温馨微风飘出二里地去。村里人都说，槐花救过命。可不是嘛，那十到二十天的吃食，全靠它撑着。

我家住在郑庄林场边上。那片三百亩槐林栽了几十年，长成了气候，遮天蔽日，人走进去像钻进了绿色的洞。每到四月，母亲就开始张罗：“槐花开了，该去弄点了。”她一声令下，我们姐妹兄弟几个就抄起家伙——竹竿、钩子、镰刀，挎着筐子，提着布袋，呼啦啦地往林场跑。

当然得躲着看林场的人。他叫老队伍，大堰张后洼人，中等个子，黑瘦，两个扇风耳支棱向前，脸膛方形，好像黑脸关公，过去当兵退伍，大队安排看护集体林场，肩扛一杆“坡枪”，叫火药霰弹枪，那人凶得很，像一条拴着链子的老黑，远远瞧见了就吼。我们猫着腰，顺着沟沿溜进去，大气都不敢出。等到了树底下，胆子大的像猴子一样“嗖嗖”蹿上树去。我那时候，爬树比谁都快。骑在粗壮的枝丫上，腿夹紧了，一只手抱着树干，另一只手拿钩子去够树梢。钩住了，使劲一拽，再用镰刀“咔嚓”一声砍下来，树枝带着满串的白花哗啦啦地往下掉。底下的人就抢着捋花，手忙脚乱的，槐花蹭得满脸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等筐子装不下了，布袋也鼓了，才恋恋不舍地撤。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偷偷往嘴里塞几朵，生槐花，嚼起来脆生生、甜滋滋的，像嚼着一小口蜜。每年总要去“偷”三五，五次，捋个三，五百斤湿槐花。

回到家，母亲已经烧好了一大锅滚水。她把槐花倒进去，用笊篱翻两下，烫得变了色就赶紧捞出来，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晒。阳光好的时候，一天就晒得干透。干透的槐花皱巴巴的，颜色发暗，但那股子甜香还在，锁在里头。母亲用稻草扎成椭圆形的包，把干槐花严严实实地裹进去，挂在屋梁上。一年总要存上十包二十包，排成一排，像梁上结了一串沉默的果实。

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母亲给我们存的“后路”。没菜吃的时候，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就搬来梯子，从梁上取下一包。干槐花在温水里泡开，像睡醒了似的，慢慢舒展，又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模样。母亲切一把葱花，打两个鸡蛋，搅匀了，和槐花拌在一起做成馅，包成包子。那包子一出锅，满屋子都是香的。咬一口，软乎乎的，咸里带着甜，像是把春天又咽回了肚子里。

槐花的吃法多着呢。

要是鲜的，母亲最爱做蒸菜。她把槐花洗净了，撒上干面粉，抖搂匀了，铺在锅里的箅子上蒸。大火一催，不多会儿就熟了。盛到碗里，浇上一勺蒜汁、一勺辣椒酱，拌匀了吃——爽甜、软糯，蒜香辣味衬着槐花本身的清甜，一碗下去，连饭带菜都有了，肚子饱了，人也舒坦了。

还有槐花炒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雪白的花瓣，在油锅里一翻，香气就炸开了。那是我小时候最馋的一道菜，比过年吃肉还稀罕。

母亲还会做槐花馍。把槐花拌进面团里，加上盐、花椒粉，揉匀了，捏成馒头的形状，上锅蒸。蒸出来的馒头带着淡淡的花香，咬一口，松软中透着丝丝的甜，不用就菜就能吃两个。

奶奶最爱吃这些。她牙口不好了，就喜欢软乎的。每到槐花季，她总是笑眯眯地坐在院子里，端个簸箕，等着接我们扔下来的槐花。有时候花瓣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就那么坐着，眯着眼，像在闻花香，又像在想心事。

我记得有一回，我问奶奶：“槐花咋这么甜？”

奶奶说：“甜就对了。老天爷造这东西，就是给人救急的。它不结籽，只开花，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开花上了。”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槐花真是不图回报、只求付出的东西。它不挑地方，路旁、沟边、房前屋后，随便一长就是一棵。没人给它浇水施肥，它自个儿就长得高高大大。到了春天，哗啦啦地开出一树白，把自己最金贵的东西白白地送给人。花谢了，叶子又浓又密，遮出一片阴凉。秋天结了长荚果，落在地上，第二年又悄悄冒出新苗。

它什么也不问你要。你吃它的花，它高兴；你不理它，它照样开。

后来我读到一些东西，才知道槐花不光是好吃，还是一味药。它性微寒，能凉血止血、清肝泻火。尤其是对上了年纪的人，槐花里的黄酮类物质能帮着清理血管，把血脂往低压一压，血糖也跟着稳当。奶奶活了九十多岁，牙没了，耳朵背了，但心脑血管一直好好的。母亲说，兴许就是吃了一辈子槐花的缘故。

我信。

还有一种好处，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槐花的香气能让人心情愉悦。这不是虚话。每年四月，走在路上，冷不丁一阵甜香扑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胸口抚了一下，再烦躁的心也会安静下来。我小时候上学，路两旁种满了槐树。四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背着小书包走在路上，槐花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像看不见的精灵在前面引路。我常常忍不住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那一枝，摘几朵放进嘴里。那时候的欢喜多么简单，一朵花、一阵风、一缕香，就能让一整天都亮堂堂的。

如今想想，槐花真真是个宝贝。它美化了环境，让人住着舒心；它填饱了肚子，让人活着安心；它还能调理身体，让人老来少些病痛。它像村里那些沉默的老人，一辈子不多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今年，站在小区的老槐树下，我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它没有故乡那棵高大，花香却是一样的甜。我伸手摘了几朵，放进嘴里，舌尖上的味道还是老样子，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像咬破了一小滴蜜。

只是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爬过树了。而树上的槐花，年年都替我回到高处，替我看一眼够不着的地方。

我没有再想下去。怕想多了，眼眶会热。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肩上。我仰起脸，深深吸一口它的香气，存在心里，然后缓缓走开。

身后，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不言不语，年年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