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定都武汉

黄建华

　　易中天先生曾戏言定都武汉，我读到时，心中一动。这"一动"并非认同，而是被触动了某种久远的思绪——关于中心，关于归属，关于人类对地理坐标的执念。

北京之为都，自有其龙盘虎踞的气象。皇城根下，一环套一环，像水波的涟漪，也像命运的年轮。小岳岳唱"五环之歌"，世人只道是戏谑，我却听出几分宿命的味道——那层层扩张的环线，不正是权力与文明向外晕染的轨迹吗？

北海公园有块石碑，记载着丘处机对忽必烈说的话：北京是"天下中心"。今人听来，只当是古人的狂妄。殊不知彼时的大元，疆域远及外蒙、西伯利亚，东界直抵日本海。站在那样的版图前回望，北京确乎是中心——至少，是那个时代所能想象的中心。然而中心终究是流动的。正如人心，正如历史。

南北之辨。历来有种说法：定都北京者，心怀天下；定都南京者，计较小利。这说法粗暴，却也不无意味。康熙乾隆多次南巡，吟诗作赋，附庸风雅，却从未动过迁都之念。北方蛮族到了南方，据说"全身难受"。我不知这是身体的记忆，还是文明的隔阂。

孙中山先生到了北京便病倒了。蒋介石亦不习惯北地。他们身上有太多"粤海文明"的痕迹——洪秀全、康有为、孙中山，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西方文化的接纳似乎更为迅疾。广东加上湖南，革命气息浓厚，守旧思想难觅市场。邓小平南巡，启动改革开放，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片土地面向海洋的开放气质。

但我要说的是：英雄与文明，原不必如此割裂。北方有英雄的骨骼，南方有文明的血脉，而真正的伟大，往往诞生于二者的相遇与碰撞。

水的寓言。北京真正的困境，不在龙气，而在水。毒雾锁城之日，连中南海亦不能幸免。这是现代性的反讽——技术的进步带来了空气的恶化，物质的丰裕伴随着资源的枯竭。PM2.5爆表，不仅是环境数据，更是时代的精神指数。南水北调，耗资数千亿，移民上百万，水往高处流，这哪里是工程，简直是移天的壮举。

我想起古希腊的神话：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人类的许多努力，原是如此悲壮而徒劳。我们治理雾霾，疏通拥堵，对抗沙尘，却唯独对缺水无策——因为水是不可替代的，是生命的元隐喻。

武汉三镇，武为水，汉为水，长江又穿城而过。三水相聚，是为"淼"。这让人想起《道德经》里的句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在缺水的时代，拥有水，是否意味着拥有某种神谕？

棋局与势。李克强以围棋喻中国发展：既要抢金边银角，又要在中腹谋势。这话说得通透。今日中国经济，东强西弱，若中西部能达到全国平均水平，释放的能量将何其巨大。

迁都之议，表面是地理选择，实则是文明重心的调整。北京不堪重负，集政治、文化、金融、教育、交通诸中心于一身，这哪里是城市，简直是时代的祭坛。双都制古已有之——隋唐长安与洛阳，北宋汴京与西京。荷兰、南非今日亦分设政治首都与经济首都。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对城市生命的尊重，对政治清明的守护。

襄阳、南阳，地处汉水中游。南水北调中线起点，正在汉江流域。这是一个充满隐喻的选择：与其害一地，不如造福一地。国家是造福万民，还是以万民为刍狗？迁都与否，或许正是这块试金石。

太极与诗。有人从风水角度解读武汉：汉口、汉阳、武昌，各取一字为口、阳、昌。阳即日，昌含二日，与口相配，恰成太极——口为太极，一为阳，二为阴。三镇格局，暗合木、土、金之相生相克。

我不谙此道，却为这解读中的诗意所动。毛泽东登黄鹤楼，望长江大桥，写下"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哪里是写桥，分明是写时代的跨越，写人类对界限的超越。

武汉有南湖、北湖，有西江、东江。倒过来念，便是湖南、湖北、江西、江东——长江流域的心脏地带。这是否意味着某种地理的命运？我不敢断言。

有人曾言："人生永远既是道路，又是家。"我想，城市亦然。北京作为首都，已逾六十年，它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与梦想，这是无法抹去的家之属性。然而道路仍在延伸，时代仍在变迁。

定都武汉，或许终究只是一场思想的实验，一次文化的遐思。但在这遐思中，我看见了一个民族对自身命运的追问：我们究竟要走向何方？是固守龙盘虎踞的北方，还是拥抱九省通衢的中部？是眷恋历史的荣光，还是迎接未来的可能？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正如人生，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追问本身，是追问时那份真诚与勇气。

武汉长江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我站在桥头，想起里尔克的诗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无论定都何处，挺住这个时代，挺住我们的追问，或许才是真正的"定都"——定都于心灵，定都于永恒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