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殉

天高云淡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家楼下的那条小路,父亲走了近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边是一排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金桂银桂轮着开,香得能把人的步子留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边是一排樱花树,关山樱,晚春才肯开,花是重瓣的,粉得通透,开得热热闹闹,落的时候也壮烈——风一过,整朵整朵地往下掉,满地都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喜欢它们。不是那种“真好看”的喜欢,是每日每日的喜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来,这房子还是为着父亲这一句“喜欢”才买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2009年的四月。父母在宝鸡大半辈子,住的一直是单位分配的房改房,使用面积只有三十几平方。退休后回到老家江阴,受经济所限,买的二手房也只有六十几平方。他们从来没能住过大一点的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8年下半年,我们经济状况稍有好转,便想着帮他们改善一下居住条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了十多处房子后,我看上了这一处。三楼,一百零几个平方,双朝南大阳台,关键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距我家只有“一碗汤的距离”,但房主报价</span>超出了我的预算约二十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做决定,而是先带父母去看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四月,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父亲一走进那条小路,脚步就慢了。他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又看看路那边碧绿的桂花树,说:“我喜欢这樱花桂花小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为父亲这一句“我喜欢”,我和张先生东挪西凑,硬把那二十万的缺口填上了。金桂飘香的时候,父母终于搬入了新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在这里安安定定住了近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每日在树下散步,秋日清晨在南边闻闻桂花香,春日踱到北边看看樱花开。盛夏的时候,蝉在枝头叫得最响,他也不嫌吵,搬个小凳子坐在树荫下,一坐就是半天。他说,这叫“花鸟虫鱼,人间清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2年12月,父亲感染了新冠病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3年春天,西边路口第一株樱花树没有发芽。我们没在意,以为是树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年,第二株、第三株……樱花树一株接一株地枯死。园艺师傅来看过,说是病害,打了几次药,都没有用。那排樱花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路口开始,一株一株地收割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春天,整排樱花树只剩下我家楼门口的两株了。它们开得格外用力,满树繁花,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父亲那时下楼已经很吃力了,我搀扶着他,推着轮椅去看。他在树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个月前的今天,2025年11月17日,父亲走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清明,我陪母亲在楼下看那两株樱花树。它们光秃秃的,枝干发黑,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苞。园艺师傅叹了口气,说:“挖了吧,死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站在树下,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不在了,它们也不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难道花儿真的通人性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不是通人性,是通“欣赏”。花木有灵,不是它们真的懂得悲伤,而是它们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被看见、被喜爱、被驻足。当那个每日驻足的人不在了,它们的存在便失去了唯一的观众。于是它们合上花瓣,收起绿叶,悄然离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像是殉情,更像是完成了最后的陪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想起2009年的那个四月。樱花树下,父亲仰着头,眼里有光,说:“我喜欢。”那一刻,二十万的缺口不再是压力,而是作为子女的一点心意——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能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度晚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我做过的最值得的决定之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了,樱花树也走了。可那条小路还在,桂花树还在——秋天的时候,还会香得把人的步子留住。我会替父亲站在南边闻一闻,再走到北边,看看那两株已经沉默的樱花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会告诉它们:你们等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每日走过的脚步,你们替他记得;他仰头看花的目光,你们替他收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个为他买下这片风景的女儿,也会替他一直一直记得——他曾经那么喜欢,喜欢到让一树樱花,愿意为他殉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