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方言故事】弟兄两个葛藤并不大

国光

文字张国光 图片柳智文

【河曲与河曲方言】河曲是晋西北的一个小县，黄河与长城在此并行70多公里，与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和陕西省的榆林市府谷县隔河相望。河曲文化底蕴深厚，是“民歌的海洋、二人台的故乡”，也是元曲四大家白朴的家乡。河曲方言属于晋语的五台片，与内蒙古中部和陕西北部的方言十分接近。河曲方言保留入声，阴平阳平区分度小，前后鼻音、平舌翘舌与普通话差异较大，但河曲方言词汇量极大，保留的中古汉语特别多。

我上了毛驴车，又端眊了一下老汉，看见和他兄弟三柱子长得可像了，就说：“我在路上还碰见你兄弟了，正在二道坡担水了，我们两个人还叨拉了一气。”

二柱老汉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唉，不说哇，我是个粗人，说话可能冒梁腔了，成天惹人。这伙冒里失砍，又把我兄弟给惹下了。他也是个犟鬼，到捩（lie）着了，跑到城关枣树坡住圪了。除了红白事筵，三柱子不想和我来往，看见我就烦，村里头也都知道我们两个卯眼儿不对。其实哇，我兄弟爱裂筋，我对他又没意见。”

看来弟兄两个葛藤并不大，我连忙说：“你兄弟岁数不小了，也不强健了，还没人给他担水，过得可恓（qi）惶了，他和我说想回村住圪了。你是当大的，回来时过枣树坡走上一遭哇。”老汉仰起头，圪挤住眼思算了一下，说：“我往回走看看三柱子哇，咋介也是亲弟兄，我给他说上几句好话哇。”

我问二柱老汉：“亮红晌午不歇晌，紧等下城有做的了？”老汉爱说话，听见我问他，就裹麻混捻、破（pa入声）屄烂屌说了个风雨没漏：“我家里家外可忙了，还给人劁（tiao）猪儿了。老婆儿（pa）是科（kuo）村的，麻秸棍棍身架，今儿（zhar）又风气难过了，吃了三剂子药才通泰了。我这人灰命相，家里还有个二懵（meng）汤小子，一不顺心就打滚卜捩（lie）给我倾家了。”

老汉用红柳鞭杆敲了一伙驴屁股，接住说：“唉，我缴裹（jiao guo）儿大了，这些时笼甑（jing现在读zeng）烂的连馍馍也不能熥（tēng）了，还舍不得摱（man），也顾不上下城拾掇（duo）。老婆儿还是个圪僚（liao）脾性，就因为这个烂笼甑成天操诀（cao jue）我，我还不敢裂筋，还得品兑了。”

“今儿不忙了？”我回了老汉一句，老汉看了我一眼，又说：“今儿正好二女子从沙畔（ban）回来了，和他妈搋（chuāi）糕了。我本来还有个骒（kuò）马（母马），叫小舅子借将圪了，只好用这烂蛋毛驴车下城修补笼甑，黑将来还得回地头薅（hāo）菜、啖（dan）牲口了。昂，还是先去枣树坡看看二柱子哇。”

老汉直圪榄子性情，邋（la）唬人，热麻圪噪、謧謧谰谰（li li lan lan），直（che）顾间圪誻（ta）上没完，我泼烦雾罩、丢眉打盹听不行。

我坐在车上囚（xiu）闷的不能，定蒙间看见路畔畔（ban）树荫凉凉有个细皮嫩肉、花眉胜眼、白冷冷的小媳妇儿，梳的个铙钹钹（nao ba ba）头，揢（qia）的个猴毛蛋蛋，直（ze入声）背上圪钉圪蛋不知道背的些儿甚了。

那媳妇细声妖气朝住我们说：“大爷大爷，我熬的圪支不行了，能不能捎我一圪节节？”老汉说：“亮红晌午各人儿（ga）一个揢儿抱蛋的，咋能来来，毛蛋蛋也跟上你受罪了，赶紧上来哇。”

那媳妇儿走路可轻趬（qiao）了，紧走两步倒躖（duàn）上了毛驴车，老汉用力把她扽（den）上了车。那媳妇儿一叾子就蹾在了车板上，我由不得笡（qie）了下身子，那媳妇儿看了我一眼，红眉醋眼害羞地挨住我坐下了。（未完待续）

方言详解

冒梁腔：陕北道情主要唱腔之一，这种唱腔非常独特，在开头部分往往会出现一个由低向高的七度音程（音程是指两个音级在音高上的相互关系，就是指两个音在音高上的距离，其单位名称叫做度）上翻。“冒” 指翻高、拔高；“梁” 指高腔、高音区，形容唱腔高亢、翻高、上挑的特点。后来人们常常把“冒梁腔”（或"冒凉腔"）比喻成说话冒失或不合时宜、不切实际。如：你这纯粹是冒梁腔了，我们商量的个事，你连个头绪也没闹精明，就敢瞎说了？

葛藤：葛与藤都是蔓生植物，互相缠绕、盘根错节，很难分开。比喻关系复杂、恩怨纠缠、扯不清的矛盾。如：看来弟兄两个葛藤并不大，我赶忙说：“你兄弟岁数不小了，也不强健了，还没人给他担水，过得可恓惶了，他和我说想回村住了。你是当大的，回来时过枣树坡走上一遭哇。”

裹麻混捻:出自卷炮（麻炮）手工技艺。卷麻炮有六道工序：一为卷炮管，二为裹麻皮，三为装药，四为泥封底，五为糊红纸，六为穿药捻。裹麻在前，穿捻在后，次序分明，不可错乱。后用以比喻事物混杂不分、条理混乱，也比喻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前言不搭后语。如：我们正说焦尾城的葡萄了，你又插进个唐家会的蒜来，这裹麻混捻、插山拌水该咋介说了？

缴裹：主要指日常开销、生活费用、柴米油盐等各项支出。缴，交纳、交付；裹，河曲话念gua，开销，花费。明清小说常用，指维持生活的费用。《儿女英雄传》：“连缴裹还闹不清”如：唉，家里缴裹（jiao guo）儿大了，烂笼甑（jing现在读zeng）也舍不得摱（man）。老婆儿还成天操诀（cao jue）人，我还得品兑那个灰老婆儿（pa）了。

铙钹：náo bó（方言读阴平和入声）寺院法会时所用法器之一。铙（较小）与钹（较大）原为两种不同的乐器，后来混而并称为铙钹，现多用于民乐演奏，老百姓叫“镲（chǎ方言读去声）”。也借喻妇女像铙钹一样短而圆的发型，常多数用叠词，说成铙钹钹。如：定蒙间看见路畔畔（ban）树荫凉凉有个细皮嫩肉、花眉胜眼的小媳妇儿，梳的个铙钹钹（nao ba ba）头，穿的个红袄袄儿。

謧謧谰谰：謧（lí）：叠用为謧謧，义为多言、饶舌；谰（lán方言读去声）：叠用为谰谰，无根据的话。河曲方言特指多言多语、闲言碎语、没完没了的意思。如：后院那个老婆一吃完早晨饭就来了，謧謧谰谰说了一前晌，我泼烦得要命了。

躖duàn：本义脚印、踪迹。楚辞《九思》：“鹿蹊兮躖躖”（鹿走过的小路，踪迹密布），引申为行走迅速、快跑，河曲方言特指追、撵。如：你快不用瞎吼喊了，他耳朵可背了，这么远他根本听不见。他又没走远，你紧走两步，躖他圪哇。

笡qiè：本义是支撑、顶撑的木 / 竹件，常形容物体或身体不正、倾斜、扭曲，《广韵》：“斜逆也”（歪斜、不正），如：你好身重呀，稍微笡给下身子哇，你那个叾子把我的头巾也压住了，我还不敢用力揪。

2017.7我作为国家语委工程河曲方言发音人正在录音录像

薛振齐老师点评

张老师这篇《弟兄两个葛藤并不大》，既是地道的河曲方言故事，又是一份鲜活的晋语民俗研究文本。

全篇以毛驴车上的偶遇为线索，乡土气息极浓，人物口吻逼真，二柱老汉的直爽、絮叨、嘴硬心软跃然纸上，读来如闻其声、如临其境。方言运用纯熟自然，俚语、俗语、入声字、地方称谓信手拈来，既保留了河曲口语的原生质感，又不失叙事的章法，生活气息与文学趣味兼备。

更难得的是，文后附方言详解，溯源字词本义、引证典籍、关联民俗技艺与地方器物，考释严谨、释义精当，将口头、土语与中古汉语、明清小说、民间技艺一一对应，兼具文学可读性与方言研究的价值。

通篇俗中见雅、土而有根。既是一篇有味的乡土作品，也是一份珍贵的河曲方言实录，足见张老师对家乡语言文化的熟稔与深情，确实是一篇方言写作与研究兼具的佳作！

李新田老师点评

敬赏张国光老师河曲方言故事

张国光老师这篇《弟兄两个葛藤并不大》，以地道河曲方言书写乡土故事，兼具民俗价值与人文温情，是难得的方言文化佳作。

文章开篇先梳理河曲地域与方言渊源，点明河曲作为晋西北文化宝地的底蕴，交代方言属晋语五台片、留存中古汉语的特点，为全文方言叙事铺垫深厚背景，也让读者先读懂方言的文化根脉。正文以毛驴车上的偶遇为切入点，用原汁原味的河曲方言，刻画二柱老汉朴实又鲜活的形象，家长里短的对话、琐碎的生活日常，满是乡土烟火气。

文中方言词汇运用精妙，“葛藤”“冒梁腔”“裹麻混捻”等极具地域特色，既精准表达人物情绪与生活场景，又附详细方言详解，既方便读者理解，更完整留存了濒危方言词汇，兼具文学性与民俗研究价值。故事以弟兄间的小矛盾为线索，没有激烈冲突，尽显乡土人间的亲情与烟火，直白的对话里藏着普通人的生活困顿与心底温情，真实动人。

整篇作品扎根河曲乡土，用方言留住地域乡愁，以小故事映照民间人情，语言质朴无华却感染力十足，既传承了地方语言文化，又写尽了乡土生活的本真模样，是记录河曲民俗、传承方言文化的诚意之作，读来倍感亲切，余味悠长。

引弟点评

拜读光叔《弟兄两个葛藤不大》，恍若重回七十年代的河曲乡间。

文章以毛驴车为幕，赶车老汉的口述为引，将一对兄弟“同根而生”却“性格殊途”的恩怨纠葛娓娓道来。那纯正地道的河曲方言，如乡音老酒，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字里行间，满是童年乡村的烟火气息与黄土高原的质朴苍凉。

读罢掩卷，心中顿生苍茫之感。旧时岁月虽苦，却是根之所在。如今亲朋各奔东西，故乡几成无人问津的旧梦。这段被方言封存的往事，恰是最好的注脚：方言不灭，根系犹在。惟愿后人能承继这份乡土文脉，将家乡的故事与精神，代代传承，走得更远、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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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曲方言故事】跌进了水涮圪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