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寺记

庐陵茶人阿鹏

法门寺者，关中名刹，佛教之圣域也。其地在岐山之阳，渭水之阴，扶风县北之崇正镇。昔周原膴膴，秦川荡荡，古称美阳故地，乃佛光灵应之所也。余仰止圣地，久慕胜缘，遂敢操觚纪事，以述千年之流变，抒崇敬之忱悃焉。

法门之兴，肇于阿育王。昔释迦如来示寂，荼毗已，得舍利八万四千颗。天竺阿育王弘宣佛法，役使鬼神，分舍利遍送南阎浮提，建塔供养。中土得十九处，法门寺位列第五。因舍利而置塔，因塔而建寺，故名阿育王寺。其始建之岁，世传在东汉桓、灵之际（约公元一四七年至一八九年），考北魏时已见载籍，源流远矣。

北魏延兴年间（公元四七一年至四七六年），皇室后裔拓跋育肇修塔寺，大启法门。北魏太和十八年（公元四九四年），初开塔基，瞻礼舍利，此为开塔之始。隋开皇三年（公元五八三年），文帝改天下佛寺为道场，法门寺遂改称成实道场。隋仁寿二年（公元六〇二年），右内史李敏再开塔，香火愈炽。隋末兵燹，寺宇多毁，然灵迹未泯，以待大唐之兴。

唐武德七年（公元六二五年），高祖李渊敕建寺宇，赐名法门寺。唐贞观年间（公元六二七年至六四九年），太宗数度开塔，就地瞻礼，并建四级木塔，巍然耸峙。至唐显庆年间（公元六五六年至六六一年），崇佛愈笃，敕修瑰琳宫二十四院，壮丽闳敞，甲于海内。当是时也，殿宇连云，僧众数百，香火极一时之盛。

中晚唐之际，虽经会昌法难，然法门寺未罹大劫。唐咸通年间（公元八六〇年至八七四年），懿宗、僖宗再启地宫，隆礼迎奉舍利。自唐贞观至咸通，高宗、武后、中宗、肃宗、德宗、宪宗、懿宗、僖宗八天子，六迎二送，奉佛指舍利入宫供养。每迎送，幢幡蔽日，梵呗震天，朝野轰动，万众膜拜，诚宇内之奇观，亘古之盛典也。

入宋以后，法门寺承唐之余绪，犹称关中名蓝。宋徽宗御题“皇帝佛国”四字，荣宠至极。寺僧抄写大藏经五千余卷，法藏之富，冠绝一时。金元之际，烽烟频仍，而佛火不熄，金代僧师伟有诗赞塔，传颂至今。

明隆庆三年（公元一五六九年），唐代四级木塔历千载风雨，遂倾圮。明万历七年（公元一五七九年），邑绅杨禹臣、党万良等发愿重修，鸠工庀材，历三十年，改建八棱十三级砖塔，高十五丈，雄伟壮丽，雄视秦川。此即今所见之真身宝塔也。清顺治十一年（公元一六五四年），地震，塔身倾裂，后稍修葺。晚清以来，国势陵夷，寺宇日就荒残，香火零落，徒存古塔孤标而已。

民国二十八年（公元一九三九年），朱庆澜居士来陕赈灾，见寺塔倾颓，慨然兴复，募资鸠工，重加修葺。朱公于修塔之际，偶启唐代地宫秘门，见珍宝充牣，亟命填土封固，戒众曰：“国难方殷，宝物未可轻发，脱有散失，悔之何及！”并率众誓守秘密，使千年瑰宝得免于兵燹之厄，厥功至伟。

及至共和肇建，法门寺渐复旧观。辛酉年八月（公元一九八一年），阴雨连旬，古塔半壁崩摧。丁卯年（公元一九八七年），有司决意重修，及清塔基，忽启唐代地宫秘门。是年四月初八佛诞日，尘封一千一百一十有三载之佛指舍利，及大唐皇室供养之奇珍异宝，一朝重光，石破天惊，举世震动。戊辰年（公元一九八八年），法门寺藏珍馆成，对众开览。己丑年（公元二〇〇九年），合十舍利塔落成，佛指真身舍利安奉其中，法相庄严，接引群生。

法门寺之魂，在佛指舍利。释迦牟尼佛指骨一节，莹净如玉，长寸余，灵圣不坏。唐宪宗时，翰林学士张仲素撰《佛骨碑》，述其灵异甚详：“岐阳法门寺鸣鸾阜有阿育王造塔，藏佛骨指节。”又据《剧谈录》云：“骨长一寸八分，莹净如玉，以小金棺盛之。”

历代相传，此塔每三十年一开，开则“玉烛调、金镜朗，氛祲灭、稼穑丰”，故历代国家，咸崇礼敬。唐太宗特建寺号，重修塔铭；高宗荐以宝函；武后迎之洛邑；中宗纪之国史；肃宗奉之内殿；德宗礼之法宫；宪宗迎礼大内；懿宗恭迎于咸通之年。八帝供奉，六迎二送，尊崇之极，旷古未有。

迨唐咸通十五年（公元八七四年），僖宗末次恭送舍利归塔，尽瘗皇室所供珍宝数千件于地宫。自兹地宫深闭，灵踪不现于世者，凡一千一百一十有三载。

至丁卯年四月（公元一九八七年），地宫重开，有司于八重宝函、汉白玉双檐灵帐、秘龛及阿育王塔中，得佛指舍利四枚。赵朴初、周绍良二居士鉴之，秘龛所藏者为佛祖真身灵骨，余三枚乃唐代所制影骨。灵骨再现，法喜遍满，实末法时代之殊胜因缘。姜捷居士尝言：“佛祖真身舍利分散各处，多湮没于历史长河，法门寺佛指舍利之真实性、唯一性，奠定了其在佛教界无可比拟之地位。”诚哉斯言！

法门寺地宫，为现存年代最久、规模最大、等级最高之佛塔地宫。其形制类唐墓，为甲字形，由踏步漫道、平台、隧道、前室、中室、后室及后室小龛七部组成，长二十一米余。

地宫之中，奇珍异宝，盈箱溢箧。凡金银器百二十一件，琉璃器二十件，瓷器十七件，珠宝四百余件，石质文物十二件，漆木杂件十九项，丝织衣物七百余件，铜钱数万枚。其中尤以八重宝函、鎏金珍珠装捧真身菩萨、秘色瓷等，世所罕见。

八重宝函，工艺精湛，层层相套，内层为纯金宝塔，錾刻密教纹饰，为中国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之一。鎏金珍珠装捧真身菩萨，高尺有二寸，重三斤八两，乃唐咸通十二年（公元八七一年）懿宗为其三十九岁诞辰敬造供养佛指舍利者。菩萨发髻高绾，头戴花蔓宝冠，袒胸披帛，手捧荷叶，叶上置镀金银匾，庄严妙丽，观者肃然起敬。

秘色瓷之发现，尤足为学术之大事。昔陆龟蒙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然其真实面目，千载以来，莫之能睹。地宫出土碗盘碟十四件，乃令秘色瓷重现人间。其胎体致密，施釉均匀，釉质明润，似玉类冰，光照之下，“无中生有，似盛有水”，真鬼斧神工也。出土丝织品中，更见织金锦与捻金线工艺，精妙绝伦。

尤为可贵者，地宫甬道间有《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帐》石碑一通，详载封存物品之名目、物主、规格、材质，与实物一一吻合，实为研究唐代佛教、工艺及中外交流之无上宝典。

法门寺千载沧桑，典故弘多，而最传诵者，莫若韩愈谏迎佛骨。唐元和十四年（公元八一九年），宪宗遣中使迎佛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当是时也，“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刑部侍郎韩愈素不喜佛，乃上《谏迎佛骨表》，力陈其非，谓佛骨乃“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宜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宪宗览表大怒，几置极刑，赖群臣营救，乃贬为潮州刺史。韩愈行至蓝关，天大雪，马不前，有侄孙湘来会，因赋诗曰：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唐咸通十四年（公元八七三年），迎佛骨之盛，尤甚于宪宗之世。懿宗尝曰：“但生得见，殁而无恨也。”遂以金银为宝帐香舁，以珊瑚玛瑙珍珠瑟瑟缀为幡幢，“都城士庶奔走云集，自开远门达于岐川，车马昼夜相属”，“夹道佛声震地，士女瞻礼”，其盛可知矣。贯休有诗纪其事：

四海无波八表臣，恭闻今岁礼真身。

七重销未开金钥，五色光先入紫宸。

丹凤楼前飘瑞雪，岐阳草木亚香尘。

可怜优钵罗花树，三十年来一度春。

历代咏法门寺之诗，佳什甚夥。唐太宗李世民有诗云：“炼经百火精神透，藏之千载英彩完。净果薰修真秘密，正心莫作等闲看。”韦应物《过扶风精舍旧居》有句：“佛刹出高树，晨光闾井中。年深念陈迹，迨此独忡忡。”宋仁宗赵祯《舍利赞》曰：“惟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金代僧师伟《奉赞法门寺真身宝塔诗》尤为人称道，其句云：“世人朽骨埋黄壤，唯佛浮屠倚碧天。百代王孙争供养，六朝天子递修鲜。”明王衡《美阳郊行》亦云：“天际晴晖连凤岫，堤边绿柳界秦川。”清刘瀚芳《法门晓钟》有“京兆虚传佛光表，浮屠依旧矗青云”之句，咏塔之巍然。

至近代，赵朴初居士于佛指舍利出土后，作《扶风法门寺佛指舍利出土赞歌》，中有句云：“今年浴佛迎舍利，雷音普震人间世，不期佳讯联翩来，宝藏初开法门寺。”欣喜赞叹，溢于言表。

余尝再游法门，每瞻宝塔，未尝不肃然动容，临风怀想。

夫法门一寺，自阿育王分舍利建塔，迄今两千余年矣。其间兴废迭更，盛衰靡常。当其盛时，为帝王之所崇奉，万姓之所归仰；及其衰也，风雨飘摇，香火零落，几湮灭而无闻。然佛力不可思议，因缘不可思议。每值寺塔倾颓之际，必有仁人志士，挺身护持，俾灵迹不坠，法脉长存。如北魏拓跋育，如唐代八帝，如明绅杨禹臣、党万良，如近代朱庆澜居士，皆乘愿再来之人也。其于法门寺，功莫大焉。

尤可感者，佛指舍利深埋地中，历一千一百一十有三载不见天日，而完好如初，不损不坏，灵光独耀。此岂非佛祖慈悲愿力之所加持，以待末法时代之众生乎？今者国运昌隆，法缘殊胜，佛指舍利重光于世，且屡赴异邦巡礼，所至之处，万众瞻仰，叹未曾有。佛法之不可思议，于此益信。

余尝读韩昌黎《谏迎佛骨表》，叹其忠直敢言之风；然亦窃谓，佛法之兴废，系乎时节因缘，非人力所能强致。昌黎以儒辟佛，其志可嘉；然唐室崇佛之盛，实开有唐三百年太平之基，亦不可谓无其理也。今者四海纷扰，人心不古，法门寺以佛指舍利为圣物，接引群生，净化人心，其功德岂可量哉！

余也晚学，钝根劣智，然每登真身宝塔，瞻仰佛指舍利，未尝不心生欢喜，如对圣容。惟愿佛光普照，慈航普度，兵戈永息，众生安乐。法门寺之灵迹，当与天地同久，与日月齐光矣。

赞曰：

周原膴膴，岐阳故墟。阿育建塔，佛指是储。

千载灵迹，万众归依。八帝供养，六迎二送。

塔圮复起，寺废重兴。地宫一启，宝藏光腾。

灵骨再现，石破天惊。佛光普照，永耀寰瀛。

愧乏生花之笔，莫状灵境之万一；唯存恭敬之心，用表仰止之深忱云尔。

【译文】

法门寺，是关中地区的著名寺庙，佛教的圣地。它位于岐山的南面、渭水的北面，扶风县城北面的崇正镇。从前这里周原肥沃广阔，秦川一望无际，古代称为美阳故地，是佛光灵应的地方。我敬仰这个圣地，长久以来向往这份殊胜因缘，于是冒昧动笔记录此事，来叙述它千年的变迁，抒发我崇敬的诚意。

法门寺的兴起，起源于阿育王。当年释迦牟尼佛示现涅槃、火化之后，得到舍利八万四千颗。天竺的阿育王弘扬佛法，役使鬼神，将舍利分送到南阎浮提各地，建造佛塔供养。中国得到了十九处，法门寺排在第五位。因为舍利而建塔，因为塔而建寺，所以名叫阿育王寺。它始建的年代，相传在东汉桓帝、灵帝时期（约公元147—189年），考察北魏时的文献已经能看到记载，渊源久远了。

北魏延兴年间（471—476年），皇室后裔拓跋育开始修整塔寺，大大开启了法门寺的兴盛。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年），第一次打开塔基，瞻仰礼拜舍利，这是开塔的开始。隋朝开皇三年（583年），隋文帝将天下佛寺改称为道场，法门寺于是改名为成实道场。隋朝仁寿二年（602年），右内史李敏再次开塔，香火更加旺盛。隋朝末年遭受战火，寺庙大多被毁，但是灵迹没有泯灭，等待着大唐的兴起。

唐朝武德七年（625年），高祖李渊下敕修建寺庙，赐名“法门寺”。唐朝贞观年间（627—649年），唐太宗多次打开塔基，就地瞻仰礼拜，并且修建了四层木塔，巍峨耸立。到了唐朝显庆年间（656—661年），崇佛更加虔诚，皇帝下令修建瑰琳宫二十四院，壮丽宽敞，天下第一。在那个时代，殿宇连云，僧众数百，香火达到了空前的兴盛。

中晚唐时期，虽然经历了会昌法难，但法门寺没有遭受大劫。唐朝咸通年间（860—874年），唐懿宗、唐僖宗再次打开地宫，以隆重的礼仪迎奉舍利。从贞观到咸通，高宗、武则天、中宗、肃宗、德宗、宪宗、懿宗、僖宗八位皇帝，六次迎请、两次恭送佛指舍利到宫中供养。每次迎送，旌旗遮蔽了太阳，梵呗声震动天地，朝野轰动，万众膜拜，真是天下奇观、千古盛典啊！

进入宋朝以后，法门寺继承了唐朝的余脉，仍然称为关中名寺。宋徽宗御笔题写“皇帝佛国”四个字，荣耀至极。寺中僧人抄写大藏经五千多卷，佛法的收藏之丰富，在当时首屈一指。金朝、元朝时期，战火频繁，但是佛灯没有熄灭，金代僧人师伟写诗赞颂宝塔，流传至今。

明朝隆庆三年（1569年），唐代的四层木塔经历千年风雨，终于倒塌了。明朝万历七年（1579年），本乡绅士杨禹臣、党万良等人发愿重修，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历经三十年，改建为八角十三层砖塔，高十五丈，雄伟壮丽，雄视关中大地。这就是今天所见的真身宝塔。清朝顺治十一年（1654年），发生地震，塔身倾斜开裂，后来稍加修理。晚清以来，国势衰落，寺庙日渐荒废残破，香火零落，只剩下一座古塔孤独地矗立着。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朱庆澜居士来陕西赈灾，看到寺庙和宝塔破败倾颓，慷慨地发起修复，募集资金、召集工匠，重新加以修整。朱公在修塔的时候，偶然打开了唐代地宫的秘门，看见里面珍宝满满，急忙命令填土封固，告诫众人说：“国家灾难正深重，宝物不可以轻易取出，万一有所散失，后悔都来不及！”并且带领众人发誓保守秘密，使千年瑰宝得以避免战火的劫难，这个功劳极大。

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法门寺逐渐恢复旧观。1981年八月，阴雨连绵几十天，古塔的一半崩塌了。1987年，有关部门决定重修，在清理塔基的时候，忽然打开了唐代地宫的秘门。当年四月初八佛诞日，尘封了一千一百一十三年的佛指舍利，以及大唐皇室供养的奇珍异宝，一下子重见天日，石破天惊，全世界都为之震动。1988年，法门寺藏珍馆建成，对公众开放。2009年，合十舍利塔落成，佛指真身舍利安奉在其中，法相庄严，接引众生。

法门寺的灵魂，在于佛指舍利。释迦牟尼佛的一节指骨，晶莹洁净如同美玉，长一寸多，灵圣不坏。唐宪宗时，翰林学士张仲素撰写的《佛骨碑》详细记述了它的灵异：“岐阳法门寺鸣鸾阜有阿育王建造的塔，珍藏佛骨指节。”另外根据《剧谈录》说：“骨长一寸八分，晶莹洁净如同美玉，用小金棺盛放。”

历代相传，这座塔每三十年打开一次，打开就会“玉烛调和、金镜明亮，灾祸消灭、庄稼丰收”，所以历代朝廷都加以崇敬礼拜。唐太宗特别建立了寺号，重新修撰塔铭；唐高宗用宝函供奉；武则天迎请到洛阳；唐中宗写入国史；唐肃宗迎入内殿；唐德宗在法宫礼拜；唐宪宗迎入皇宫大内；唐懿宗在咸通年间恭敬迎请。八位皇帝供奉，六次迎请、两次恭送，尊崇的程度达到了极点，自古以来没有过。

到了唐朝咸通十五年（874年），唐僖宗最后一次恭送舍利回塔，将皇室所供奉的珍宝数千件全部埋藏在地宫中。从此地宫深闭，灵踪不显现在世间，一共一千一百一十三年。

到了1987年四月，地宫重新打开，有关人员在八重宝函、汉白玉双檐灵帐、秘龛以及阿育王塔中，得到了四枚佛指舍利。赵朴初、周绍良两位居士鉴定，秘龛中所藏的是佛祖真身灵骨，其余三枚是唐代仿制的影骨。灵骨再现，法喜充满，实在是末法时代的殊胜因缘。姜捷居士曾说：“佛祖真身舍利分散在各处，大多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法门寺佛指舍利的真实性和唯一性，奠定了它在佛教界无可比拟的地位。”这话说得真对啊！

法门寺地宫，是现存年代最久、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佛塔地宫。它的形制模仿唐代墓葬，呈“甲”字形，由踏步漫道、平台、隧道、前室、中室、后室以及后室小龛七部分组成，总长二十一米多。

地宫之中，奇珍异宝，装满箱箧。总计有金银器一百二十一件，琉璃器二十件，瓷器十七件，珠宝四百多件，石质文物十二件，漆木杂件十九项，丝织衣物七百多件，铜钱数万枚。其中尤其以八重宝函、鎏金珍珠装捧真身菩萨、秘色瓷等，世间罕见。

八重宝函，工艺精湛，层层相套，内层是纯金宝塔，錾刻着密教纹饰，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境展览的文物之一。鎏金珍珠装捧真身菩萨，高一尺二寸，重三斤八两，是唐咸通十二年（871年）唐懿宗为自己三十九岁诞辰敬造、用来供养佛指舍利的。菩萨发髻高绾，头戴花蔓宝冠，袒露胸部，披着帛带，双手捧着荷叶，荷叶上放着镀金银匾，庄严美妙，观看的人肃然起敬。

秘色瓷的发现，尤其堪称学术上的大事。从前陆龟蒙有诗说：“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但是它的真实面目，一千年来没有人能够见到。地宫中出土了碗、盘、碟子共十四件，才使秘色瓷重新出现在人间。它的胎体致密，施釉均匀，釉质明润，像玉又像冰，在光照之下，“无形中好像盛着水”，真是鬼斧神工啊。出土的丝织品中，还发现了织金锦和捻金线工艺，精妙绝伦。

尤其可贵的是，地宫甬道间有一通《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帐》石碑，详细记载了所封存物品的名称、主人、规格、材质，与实物一一吻合，实在是研究唐代佛教、工艺以及中外交流的无上宝典。

法门寺千年沧桑，典故很多，而最广为传诵的，莫过于韩愈谏迎佛骨一事。唐元和十四年（819年），唐宪宗派宫中使者迎请佛骨进入皇宫，留在宫中三天，然后送到各个寺庙。在那个时代，“王公贵族和士人百姓，奔跑着膜拜，甚至采用西域的作法烧灼自己的身体，施舍珍宝，路上拥挤不堪”。刑部侍郎韩愈一向不喜佛法，于是呈上《谏迎佛骨表》，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对，说佛骨不过是“枯朽的骨头，凶秽的残余”，应该交给有关部门，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根本。唐宪宗看了奏表勃然大怒，几乎要处死他，靠群臣营救，才贬为潮州刺史。韩愈走到蓝关，天降大雪，马不肯前进，有侄孙韩湘赶来相会，于是作诗说：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唐咸通十四年（873年），迎请佛骨的盛况，更超过了唐宪宗时期。唐懿宗曾说：“只要活着能见到，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于是用金银制作宝帐和香轿，用珊瑚、玛瑙、珍珠、瑟瑟装饰幡幢，“京城里的士人百姓奔跑云集，从开远门一直到岐川，车马日夜不断”，“夹道念佛的声音震动大地，男女老少瞻仰礼拜”，那种盛况可以想见了。贯休有诗记述这件事：

四海无波八表臣，恭闻今岁礼真身。

七重销未开金钥，五色光先入紫宸。

丹凤楼前飘瑞雪，岐阳草木亚香尘。

可怜优钵罗花树，三十年来一度春。

历代歌咏法门寺的诗歌，好作品很多。唐太宗李世民有诗说：“炼经百火精神透，藏之千载英彩完。净果薰修真秘密，正心莫作等闲看。”韦应物《过扶风精舍旧居》有句子：“佛刹出高树，晨光闾井中。年深念陈迹，迨此独忡忡。”宋仁宗赵祯《舍利赞》说：“惟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金代僧人师伟《奉赞法门寺真身宝塔诗》尤其被人称道，其中句子说：“世人朽骨埋黄壤，唯佛浮屠倚碧天。百代王孙争供养，六朝天子递修鲜。”明代王衡《美阳郊行》也说：“天际晴晖连凤岫，堤边绿柳界秦川。”清代刘瀚芳《法门晓钟》有“京兆虚传佛光表，浮屠依旧矗青云”的句子，咏叹宝塔的巍峨。

到了近代，赵朴初居士在佛指舍利出土后，作了《扶风法门寺佛指舍利出土赞歌》，其中有句子说：“今年浴佛迎舍利，雷音普震人间世，不期佳讯联翩来，宝藏初开法门寺。”欣喜赞叹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曾经两次游览法门寺，每次瞻仰宝塔，未尝不肃然动容，迎风怀想。

法门寺这一座寺庙，从阿育王分舍利建塔开始，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这中间兴废交替，盛衰无常。当它兴盛的时候，是帝王所崇奉、百姓所归仰的地方；到了它衰败的时候，风雨飘摇，香火零落，几乎湮灭而无人知道。但是佛的力量不可思议，因缘也不可思议。每当寺塔将要倒塌的时候，一定有仁人志士挺身而出护持，使灵迹不坠，法脉长存。比如北魏的拓跋育，比如唐代的八位皇帝，比如明朝的绅士杨禹臣、党万良，比如近代的朱庆澜居士，都是乘愿再来的人啊。他们对法门寺的功劳，太大了。

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佛指舍利深埋在地中，经历了一千一百一十三年不见天日，却完好如初，不损坏、不腐烂，灵光独自闪耀。这难道不是佛祖慈悲愿力所加持，用来等待末法时代的众生吗？如今国运昌隆，法缘殊胜，佛指舍利重新光耀于世，并且多次到国外巡礼，所到之处，万众瞻仰，感叹从未有过。佛法的不可思议，在这里更加令人信服。

我曾经读韩愈的《谏迎佛骨表》，赞叹他忠直敢言的风骨；但是我也私下认为，佛法的兴废，取决于时节因缘，不是人力所能勉强改变的。韩愈以儒家立场排斥佛教，他的志向值得嘉许；但是唐朝皇室崇尚佛教的盛况，实际上开创了唐朝三百年太平的基础，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现在天下纷扰，人心不古，法门寺以佛指舍利为圣物，接引众生，净化人心，它的功德怎么可以衡量呢！

我是后学晚辈，根机迟钝，智慧低下，但是每次登上真身宝塔，瞻仰佛指舍利，未尝不心生欢喜，如同面对圣容。只愿佛光普照，慈航普度，战争永远平息，众生平安快乐。法门寺的灵迹，应当与天地同样长久，与日月一样光辉啊。

赞颂说：

周原肥美宽广，岐山旧地。阿育王建塔，佛指珍藏。

千年灵迹，万众归依。八帝供养，六迎二送。

塔倒又起，寺废重兴。地宫一开，宝藏光耀。

灵骨再现，石破天惊。佛光普照，永远照耀世界。

惭愧我没有生花的妙笔，不能描绘灵境的万分之一；只有存着恭敬的心，用来表达我深深的仰慕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