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灶灯照娘亲

田跃荣

（五十三）灶灯照娘亲

文/田跃荣

上篇说到，我怀揣着全家人的期盼与重托，背起沉甸甸的铺盖，踏上了前往县城复读的道路。家门一别，身后是骨肉至亲撑起重舟，身前是孤勇少年再战前程，前路漫漫，唯有奋力向前。

我走之后，家中的日子并未有半分清闲，每个人都迅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扛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大哥不甘心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里虚度一生，更不愿让全家的重担都压在父母与弟弟们身上，便托了邻居寨前照应，跟着他一同前往岢岚县城，拜师学艺，当了一名木匠学徒。从此，刨子、锯条、墨斗、凿子，便成了他日日相伴的伙伴。他忍着膝盖上常年不愈的风湿病痛，从最基础的拉锯、刨木、下料学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木工生涯，只为多挣一份收入，多添一份家用，全力支撑我在外安心读书。

家中少了大哥这个劳力，便只剩下父母、二哥、四弟和五弟，五人守着老屋与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播种、施肥、收割、喂猪、砍柴、挑水、磨面，所有的农活与家务，他们分担扛起，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声叫苦，只为守好这个家，为远方的我守住最安稳的后方。

而在我动身离家复读之前，还有一桩刻在心底的往事，必须细细写下，才算得上情节完整，才算不负那段难忘的时光。

那时家里东边的新窑刚刚砌成，墙体渐干，门窗安好，还差最后一步——给新窑的灶台和炕沿抹水泥。这是一项细活，既要平整结实，又要光滑耐用，直接关系到日后生火做饭、生活起居是否顺手。我平日里在家，总爱留心看村里大人干活，盘土炕、垒锅台、砌墙角、抹水泥，这些手艺我早已在一旁看了无数遍，步骤手法烂熟于心，虽不曾真正独立做完一整套，却也自信能够做好。于是，我主动向父母揽下了这桩活儿，想着在离家求学之前，凭自己的双手，为家里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也算尽一份做儿子、做兄弟的心意。

动工之前，我满心以为这不过是件简单轻巧的小事，和泥、抹面、找平、抛光，三五个时辰便可轻松完工。于是，我在上午九点多便搬来工具，和好泥沙，信心满满地动起手来。可真正执起抹子、亲手操作时，才明白看似简单的活计，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讲究与辛苦。

先是给灶台基底充分洇水，要浇透、浇匀，不能有半分干燥；再仔细找平基面，把高低不平处一一修整；随后打上底层粗泥，压实压牢，可刚抹上去不久，墙体水泥薄处不断渗水，泥面厚处发软下陷，只能停下来反复修补、重新压实；等粗泥层勉强稳住，再上中层细泥，本以为可以顺利成型，谁知依旧不停渗水，不断下陷，泥层厚薄不均，稍一用力便会凹凸不平，我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补、一遍遍抹，不敢有半分急躁；最后等到泥面半干，再进行压实抛光，完工前还要再次洇水养护，防止干裂。

一环紧扣一环，一步难似一步。

从晨光初上的上午，一直忙到日头西斜，又从黄昏傍晚，熬到星光满天。夜色越来越浓，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我手里的抹子，还在新窑的灶台和炕沿上轻轻摩擦。

那时的我，已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个头长成，力气也有，自认为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不用家人再时时牵挂。可在母亲心里，我永远是那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她白天在田里操劳了整整一天，喂猪、做饭、洗衣、下地，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浑身乏力，到了晚上本该早早歇息，可左等右等不见我回去睡觉，心里始终悬着放不下，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便拖着疲惫的身子，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东边的新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我。

窑洞里灯光昏暗，我一抬头，便看见母亲坐在角落，白天的劳累写满了她脸庞，眼角带着倦意，腰背微微弯着，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一言不发地守着我。我看着她苍老又疲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滚烫的情绪直往上涌，几次放下手里的活，劝她先回去睡觉，说我马上就收工，让她不用操心。可母亲只是轻轻摇头，无论我怎么劝，怎么赶，她都不肯先走，固执地坐在那里，执意要陪着我，一直等到我全部完工，才肯和我一同回家。

等我把最后一处边角抛光完毕，收拾好工具杂物时，早已是深夜时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窑洞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我满身的泥点与疲惫，也映着母亲佝偻的身影。

那一夜，新窑的灯火很暗，母亲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那一夜，冷风穿过窑洞的缝隙，可我心里，却被母爱捂得滚烫。

时至今日，时隔多年，每当我想起那个深夜，想起昏黄灯光下母亲疲惫却坚定的模样，想起她默默无言的陪伴，想起她不肯独自离去的固执，心里依旧翻涌着无尽的温暖与感动。这份深沉无声的亲情，这份刻进骨血里的母爱，早已伴随我走过无数艰难岁月，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底气，让我永生难忘，终生感念。

正是：

新窑抹灰到深更，慈母相伴夜色明。

千般劳累不言苦，一寸痴心护儿情。

灯影映娘鬓上雪，温情暖我少年心。

此恩此情终难忘，化作前程万里行。

抹灰完工，我安心启程；家中亲人，各赴前程。一家人分隔几地，心却紧紧相连，往后的日子里，又将迎来怎样的辛劳与希望？

且看下篇。

（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