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黄花分外香

春华秋实

<p class="ql-block">  作者:杨年福</p> <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又一次如期而至。雨丝未落,我的心却早已湿透。 在这个追思怀远的节日里,我倍加思念为新中国建立英勇牺牲的英烈们,倍加思念我的祖父杨植芝烈士,倍加思念我的父亲杨礼门烈士。多少个夜晚,我辗转难眠,心中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父亲!您长眠在淮海战场,儿想您了。 </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决定带着女儿、女婿,前往父亲的牺牲地当年淮海战役黄龙山战场,去祭拜我心中永远的英雄,我最敬爱的父亲。 </p><p class="ql-block"> 阳春三月,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我们怀着一份沉甸甸的哀思,踏上了前往徐州的路途。 </p><p class="ql-block"> 为了在中午十二点前准时赶到,汽车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疾驰在公路上。车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绿化带上的树木已模糊成一片,看不清每一棵树的模样。 女儿怕我太累,轻声劝我休息一会儿。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这么快的车速,我怎能安心?头脑里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几个小时后,汽车缓缓进入徐州市境内,来到离父亲牺牲地黄龙山下不远的一座新建水库旁。水库很大。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水面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碧波荡漾,宛如一颗镶嵌在淮海大地上的璀璨绿宝石。水库四周,各色花草与名贵树木构成了整洁美丽的绿化带。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小蜜蜂嗡嗡地采着蜜,发出悦耳的叫声。 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是成片成片的金黄色油菜花。阳光洒下来,花海泛起一道道金色光芒,仿佛大地在微笑。一阵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清香。花儿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轻摇曳,像在频频招手,欢迎远方的来客。 如今的黄龙山,已被当地政府确定为生态保护区。车窗外的淮海大地风景如画,可我却无心欣赏。我的心,早已飞到了洞山烈士陵园,飞到了父亲身边。 </p><p class="ql-block"> 汽车不知不觉驶上通往陵园的沙石路。我让女婿减速慢行。陵园坐落在一座不高的小山坡下,坐北朝南。园中松柏苍翠挺拔,四季常青,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父亲的遗骸,就安葬在这片苍松翠柏之中。坟墓正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淮海平原。田野里,金黄色的油菜花随风起伏,宛如金色的海洋。陵园离市区很远,没有喧嚣,只有静谧——一个山清水秀、让英魂安息的好地方。 </p><p class="ql-block"> 我们将车停在陵园旁的空地上。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生怕惊扰了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父亲,以及所有牺牲的先烈。我慢步来到父亲墓前。映入眼帘的,是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徐庄政府相关部门为烈士敬献的两个大型花圈,挽联上写着“一路走好”“沉痛悼念”。父亲的卧碑前,还整齐摆放着洁白的菊花——那是人们对革命烈士深切的怀念,祖国没有忘记烈士!我们肃立在爹爹墓前,神情凝重。默哀。三鞠躬。然后,依次向父亲磕头祭拜。我用双手虔诚地点燃了焚烧炉里的香纸。凝视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思绪瞬间被带回到当年炮火纷飞的黄龙山战场。 我仿佛看见父亲指挥部队与敌人浴血奋战,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仿佛看见他手拿望远镜,指挥战斗的雄姿;仿佛看见他手提驳壳枪,冲出指挥所,靠前指挥的坚毅身影…… </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杨礼门烈士,1922年出生于安徽省庐江县七桥乡茶亭村(现罗河镇桥东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土地革命时期,我的家乡庐西南大地革命风云激荡。许多共产党人、革命前辈纷纷回到家乡,传播马列主义进步思想,发动农民,建立党团组织和革命武装。1930年6月,我党领导并发动了驰名皖中的“罗家嘴暴动”。父亲自幼受革命前辈影响,1937年参加新四军,年仅十四岁。他所在的连队,是土地革命时期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创建的红军连队——红二十八军八十二师特务营红二连。该营有一个光荣传统:全营官兵人人都会使用大刀。父亲入伍后遇到的第一关,就是学会使用大刀。他年纪小,手劲小,舞起大刀格外费劲。但他咬紧牙关,迎难而上。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反复地练。甚至夜里偷偷起床,在月光下继续练。胳膊练肿了,也不肯休息。为此,连长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他。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他练出了一手好武艺。大刀舞得出神入化,快如闪电,“呼呼呼”的风声掠过,人影与刀影交织,让人眼花缭乱,一般成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还学会打一手好拳,出拳稳、准、狠。因为年纪小,身体灵活,闪展腾挪,动如脱兔,打得对方防不胜防。父亲入伍不久,1938年初就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接着提升为班长。1939年初,调任谭希林旅长警卫员。1940年初,任红二连党支部书记、连政治指导员。 1941年初,晋升为营副教导员。1943年初,晋升为营教导员。1945年,改任营长。不久,晋升为副团长。父亲在任红二连政治指导员期间,被部队党委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他所在的红二连成为“守能守得住,攻能攻得下”的尖刀连队,被新四军二师命名为“攻无不克的红二连”。他自己被部队党委授予模范党支部书记的光荣称号。 抗日战争时期,父亲先后参加并指挥了杨塘集、界牌集、磨盘山、新张家等抗击日寇的战斗。他一生经历了大小无数次战斗。每次战斗中,他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既敢打敢拼又讲究谋略,从不让战友做无谓的牺牲。他经常置自己安全于不顾,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战友。 在皖南某地一次抗击日寇的战斗中,子弹快打光了,部队展开肉搏战。他正挥舞大刀与日寇奋力拼杀,忽然看见不远处,一名身体瘦弱的战友正被两名日寇包围,其中一名日寇正要举枪用刺刀捅向那个小战友。千钧一发之际,父亲挥起大刀,奋力扑向那名日寇,一刀下去,日寇倒地身亡。他紧接着又去砍另一名日寇,终因过度劳累,体力不支,身负重伤。 团首长得知后,立即派人把他送往后方医院抢救。听战友说,他在昏迷中,嘴里还在小声念着:“冲啊!杀小鬼子!” 经过医生们奋力抢救,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伤口稍有好转,能下地慢慢活动了,他人虽在医院,心却早已飞回了部队。每当部队首长和战友来看望他,他见面第一句话就问部队的情况。伤口刚好一点,就去找医院领导,吵着要求出院回部队参加战斗。团长得知后,他还挨了老首长的一顿“批评”:“只要三天不打仗就浑身难受,他这个脾气看来是改不了啦!真拿他没办法!”那是带着骄的“批评”。解放战争时期,父亲先后参加了碾庄、涟水、莱芜、兖州、胶济路阻击战、孟良崮、淮海等著名战役。 在腥风血雨中,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父亲征战沙场十多年。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黄龙山战斗中,父亲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五岁。 </p><p class="ql-block"> 他是我的伯父,更是我尊敬的父亲。伯父从少年时起就参加新四军,牺牲时年轻未婚,无子女。1953年,祖母按照家乡的习俗将我过继给伯父为子。 从此,我就有了一位军人的父亲。 “爹爹:您的儿子带着您的孙女、孙女婿来给您老人家扫墓,做清明。爹爹,您的英名将永载史册,万古流芳!我们永远怀念您!” 女儿一边用手轻轻拂去爹爹墓碑上的灰尘,一边轻声诉说着。 女儿的诉说声,把我从回忆中唤醒。 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啪地往下掉。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们强忍着悲痛,没有哭出声来。 此刻,陵园墓地庄严肃穆,苍天垂泪,草木含悲。我们思念爹爹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我带着女儿、女婿,含泪给爹爹磕头祭拜。 爹爹,您安息吧。 我在心中默念。祭拜完毕,我们恋恋不舍地缓步离开洞山烈士陵园,离开父亲长眠的土地,踏上回家的路。 </p><p class="ql-block"> 忆往昔金戈铁马,看今朝江山多娇。汽车在路上慢行,车窗外的景色格外迷人。 昔日的淮海战场,如今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父亲曾热血奋战的这片土地,已成为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和生态保护区。放眼望去,开发区内工厂林立,商铺云集;生态保护区内环境清幽,生态宜人。广袤的淮海平原,早已是沃野千里的苏北粮仓。如今的徐州,更成了来自祖国四面八方游客向往的打卡地。今日的淮海平原,如诗如画,是一幅生机盎然的壮丽画卷。 我极目远眺,金黄的油菜花、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交相辉映,在春日里争妍斗艳,万紫千红,美不胜收。春风拂过,送来阵阵沁人的芬芳。仿佛每一朵花都在向远方的游人,轻轻诉说那段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追忆无数英烈把青春与生命奉献给祖国和人民的往事。 </p><p class="ql-block"> 望着这满眼的锦绣与芬芳,我忽然明白,父亲和千千万万战友流下的热血,早已化作了这遍土地的金黄、满山的苍翠;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如今正开满鲜花,结出硕果。父亲虽然牺牲在黎明前的寒夜,但他的生命,已经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延续。 </p><p class="ql-block"> 春风又度,花开如海。父亲,您看见了吗? 我缓缓摇下车窗,让那带着花香的春风扑面而来。那一刻,我仿佛感到父亲的手,正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泪水再一次涌出眼眶,却不再是悲伤——那是骄傲,是欣慰,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告慰。 </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诗词中的名句:战地黄花分外香。是的,分外香。 因为这花香里,有英雄的血脉,有不朽的忠魂,有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根。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