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安榉溪行记

陈春山

       从杭州前往磐安，路途需穿越十余个隧道，翻越二十余座山峰。车窗外，群山叠翠如屏，云雾缭绕似纱，美景与险途相伴相生，正应了教员那句“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诗句。沿途步步皆画，目之所及皆是天地馈赠的清灵，竟生出几分痴念——多想在此结庐而居，做个避世隐士，抛却尘世所有纷扰，每日与青山对语，和绿水倾心。可转念一想，尘世因缘牵牵绊绊，斩不断亦理不清，那些避世的梦想，终究如落叶逐水，只能藏于心底，成为旅途中一段温柔的念想。

       此次浙江之行，隔壁老王便是我最佳的“导游”。他几乎走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把每一处景致、每一段故事都深深印在脑海里。回程途中，他忽然说道：“咱们不能这么喝一顿酒就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让你此行多一份意外收获。”话音未落，他便将车拐入一条名为盘峰的省际山路。山路蜿蜒，触目皆是层峦叠嶂，耳畔萦绕着清脆鸟语，风里都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车子在盘峰山腰间缓缓行驶了三十多公里，一块石碑赫然立在路旁，“榉溪”二字苍劲有力，紧接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村落便撞入眼帘。

       老王随即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间，一段尘封的历史缓缓铺展。这里便是榉溪孔氏家庙，全国仅存的三座孔氏家庙之一，与山东曲阜、浙江衢州的孔庙齐名，被誉为“孔氏第三圣地”。这座家庙始建于南宋宝祐二年（1254年），背后藏着一段悲壮又温暖的南渡往事。当年，孔子第四十八代孙孔端躬随宋高宗南渡，途经榉溪时，父亲不幸病逝。他见此地山清水秀、灵气充盈，便决定在此定居。后来，宋理宗追念其忠义与坚守，按衢州孔氏家庙的规格，敕建了这座家庙，并赐“万世师表”金匾，让孔氏文脉在这深山坳里扎下了根。

        实话说，我对孔圣人创建的儒教向来没有太多兴致。历代封建帝王对他极力吹捧，无非是看中了其思想中维护统治秩序的内核——强调忠孝节义、尊卑有序，便于强化皇权与社会管控。榉溪孔氏家庙令人动容的，不是它身上的政治光环，而是它穿越八百年风雨，依然坚守文脉的那份倔强。在这偏僻幽静的山坳里，孔氏后人世代传承礼乐、修谱建学、教化乡里，将“圣贤之道”融入烟火日常，这份坚守，无关功利，纯粹而虔诚，不由得让人心生敬意。我曾去过曲阜孔庙，彼时只当它是一处历史遗迹，匆匆观光，毫无崇拜之感，可在榉溪，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力量。

       榉溪的孔氏家庙规模不大，现存建筑多为清代重修，却完好保留了宋、元、明时期的建筑风骨。几间平房斑驳陆离，墙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远不及我家乡哈尔滨那座孔庙的宏大巍峨。我正欲踏入大堂，感受一番儒家文脉的浸润，一位中年男子忽然现身，语气生硬地说道：“进去要交钱！”那一刻，所有的兴致都戛然而止。本想借着这深山古院，沾染几分圣贤之气，没想到竟要以金钱为门槛，这与孔夫子倡导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简直背道而驰。当年孔夫子周游列国，传道授业，皆是主动上门、倾囊相授，从未有过这般“登门需缴费”的规矩。若是这位男子真是孔家后裔，这般做法，未免太过背祖忘宗。

       我俩二话不说，掉头便走，径直奔向村中的那棵八百年古榉树。相传，这棵树是孔端躬当年从曲阜带来的桧树苗，历经八百年风雨洗礼，如今已长成参天古木，被当地人尊为“太公树”。它树冠如盖，遮天蔽日，虬枝横斜交错，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皮皲裂如古卷，沟壑纵横间，藏着八百年的风雨与故事，树洞幽深，似在低语着南宋以来的文脉传承。

       车子缓缓驶离榉溪村口，我回头望去，斜阳为村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榉溪就像一个藏在深山里的童话村落，渐渐淡出我的视野，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遥想当年，孔端躬带着族人，落魄南渡，辗转至此，彼时的他，定然未曾想到，八百年后，这片他赖以栖身的深山坳，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孔氏圣地”，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游客；他更不会想到，在这些游客中，会有一个像我这样，拒绝信奉儒教，却被这份文脉坚守深深打动的人。

       这场意外的邂逅，让我忽然读懂了旅途的意义——我们追寻的从来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圣地，而是藏在烟火与岁月里的坚守与本真。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美好，那些不掺功利的坚守，往往比金匾高悬的殿宇更有力量。榉溪的文脉，从来不在收费的庙堂里，而在那棵八百年古榉树的年轮里，在孔氏后人世代相传的烟火气里，在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倾听岁月低语的人心里。所谓圣地，从来不是被供奉的符号，而是历经风雨依然向阳生长、薪火相传的精神坐标。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段文脉的旁观者，亦是这份坚守的见证者，这场旅途，无关崇拜，只为遇见一份纯粹的感动，拾起一份内心的安宁，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是那些跨越岁月、从未褪色的坚守与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