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封氏:那个守着空宅等了一辈子的甄家娘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红楼梦》里的悲情女子,人们最先想到的是黛玉。泪尽而亡,焚稿断痴情,是刻进骨子里的凄美。可还有一个人,她不哭不闹,不写诗不焚稿,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书中只称她“封氏”,或是“甄家娘子”。她是甄士隐的妻子,香菱的母亲。她的一生,是《红楼梦》开篇的第一场悲剧,也是被翻篇最快的悲剧。</p><p class="ql-block">封氏第一次出场,是在《红楼梦》第一回。她是富户封肃的女儿,嫁给姑苏城十里街仁清巷的乡宦甄士隐。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日子过得像诗一样。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三口之家,有田有产,有仆有婢,春看花开,秋赏月圆。那是封氏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可她不知道,这太平日子,只有三年。</p><p class="ql-block">第一难,是女儿丢了。那年元宵节,家人霍启抱着四岁的英莲去看社火花灯。霍启内急,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脂砚斋在“霍启”二字旁批道:“妙!祸起也。此因事而命名。”一个叫“祸起”的仆人,带来了封氏人生中第一场灭顶之灾。封氏哭得死去活来,甄士隐也急得病倒。夫妻二人派人四处寻找,通没影响。那个粉妆玉琢的心肝宝贝,就这样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了。母女连心,封氏有多痛,没人知道。她只是哭,日夜不停地哭。</p><p class="ql-block">第二难,是家没了。英莲丢失后不到一个月,隔壁葫芦庙炸供,油锅火逸,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甄家烧成一片瓦砾场。一夜之间,封氏从富家太太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她来不及悲伤,来不及追忆,只能跟着丈夫收拾残局,变卖田产,投奔娘家。</p><p class="ql-block">第三难,是丈夫走了。封肃是封氏的父亲,大如州人氏,家中殷实。可他对落难的女婿并不友善。甄士隐将折变田地的银子托他置办房产,他却“半哄半赚”,只给了些薄田朽屋。甄士隐不善稼穑,勉强撑了一两年,越发穷了。封肃人前人后抱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脂砚斋在此批道:“此等人何多之极。”一个“多”字,道尽了世态炎凉——封肃不是个例,这样的人,哪里都有。甄士隐被连番打击,贫病交攻,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一日,他在街上遇见跛足道人,听了一曲《好了歌》,大彻大悟,背上道人的褡裢,竟不回家,飘飘而去。封氏闻讯,哭个死去活来。她派人四处寻找,哪里还有音信?丈夫走了,丢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脂砚斋在此批道:“士隐家一段小枯荣至此结住。”甄家的故事,到此为止。封氏的故事,却还在继续。</p><p class="ql-block">封氏的余生,是在娘家度过的。她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她没有怨丈夫,没有恨父亲,没有放弃寻找女儿。她只是默默地活着,做针线,过日子,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后来,贾雨村做了官,娶了甄家的丫鬟娇杏,送了封肃一百两银子,又给了封氏许多物事,让她“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脂砚斋在此批道:“找前伏后。”这一笔,是贾雨村对甄士隐当年资助的回报,也是封氏生命中最后一缕光。可她等来的,不是女儿,是女儿早已落入薛家的消息。贾雨村明知英莲就是甄士隐的女儿,却为了攀附权贵,徇情枉法,胡乱判了葫芦案。他没有告诉封氏,也没有设法解救香菱。他选择了前程,封氏失去了最后一次与女儿重逢的机会。</p><p class="ql-block">封氏的结局,书里没有交代。脂砚斋批语说:“士隐家一段小枯荣至此结住,所谓真不去假焉来也。”甄家的故事就此完结,封氏便再也没有出场。她后来怎样了?是等到了女儿,还是孤苦终老?没人知道。可她的命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红楼梦》里另一条隐秘的线索——有红学家认为,封氏的余生,与薛宝钗的结局遥相呼应。甄士隐抛下妻子出家,贾宝玉也抛下宝钗出家。甄士隐投奔岳父受尽冷眼,贾宝玉投靠薛姨妈也未必如意。封氏守着空宅日夜做针线,宝钗守着空房“雪洞一般”。她们都是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都活成了那个时代最孤独的存在。只是封氏没有宝钗的才情,没有宝钗的体面,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她只是“封氏”,只是“甄家娘子”。可她的苦,比宝钗更深;她的痛,比黛玉更沉。</p><p class="ql-block">有人拿封氏与香菱比较。香菱从小被拐,在打骂中长大,可她有“钝感力”——无穷放大苦中蕴藏的一点点甜。她学诗,她做梦,她在泥潭里开出花来。封氏没有这种能力。她顺风顺水几十年,被保护得太好了。人到中年,忽然失去一切——女儿、家产、丈夫,她的世界,像瓷器一样碎了一地。她只能捡起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可她拼的不是原来的样子,是活下去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封氏这一生,最让人心疼的不是她的苦,是她的“等”。等女儿回来,等丈夫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团圆。她没有放弃过,可她的等待,注定是一场空。香菱的判词说“致使香魂返故乡”,有红学家认为,香菱死后,魂魄会回到故乡,再见一次思念女儿的母亲。也许,在某个深夜,封氏终于等到了她的女儿。哪怕只是魂魄,哪怕只是一场梦。可那又怎样呢?梦醒了,还是一个人。人到中年,尤其是到退休了,回头看,再看封氏,她用一辈子告诉我们:这世上最深的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哭,是哭不出来的苦。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写诗焚稿。她只是默默地活着,做针线,过日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是《红楼梦》里最不起眼的母亲,可她的苦,比谁都重。</p><p class="ql-block">风还在吹,路还在走。那个在姑苏城里抱着女儿看花的妇人,那个在废墟中无家可归的女人,那个在娘家灯下做针线的“甄家娘子”,在所有人的故事都结束之后,还在那里。她不是主角,可她的悲剧,是《红楼梦》里最真实的悲剧。因为她的悲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一个普通人被命运一点点碾碎的无声过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