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花香 谨以此篇纪念下乡插队五十周年

无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者:无为(实名宋深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11599262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朗诵:百分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源:AI 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场雪,是欢送的锣鼓声中沉默的背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的那场风雪,把我们一群十七八岁的名字,吹散在渭北高原冻裂的黄土褶皱里。我们是雪,也是被雪覆盖的种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片片洁白的雪织成了厚厚的帷幕,遮挡了我们回望的视线,却用这搓绵扯絮般的雪花纺成的线,将我们对家的思念,紧紧地缝在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里,我们不再仅仅是同学,是“队友”。在这被大雪重新净化的时空里,我们成了彼此故乡的守夜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里, 我们望不见各自的归途。但我们共同拥有了一座,用青春筑成的新家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里,有人用藏在衣袖里的口琴,在落霜的清晨、在炊烟升起的午后,在明月高悬的子夜,吹奏出忧伤迷茫的曲调,在田野林间飘荡,幽幽地飘回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里,我们的手掌第一次懂得,农具的木柄如何吸走体温,又在摩擦中还给体温;肩膀第一次感知,扁担的弧度,如何恰好嵌进骨头的凹陷。泥土从指缝溜走,也从指缝里,长出粗粝而诚实的老茧。我们学用辘轳与井对话,听它幽深的喉咙里,传来远古的回响;我们辨认哪片云有雨,哪阵风带着墒情。土地是一本无字的书,我们用歪斜的脚印,学着诵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你们,淳朴如脚下土地的原上人,是这部书里最温存的注脚。房东婶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把我们衣裤的破洞细细缝合;东邻家大嫂递过一碗酥酥脆脆的枣子,那是我们吃过的最香甜的枣子。 西邻的巧兰妹子教我们纳花鞋垫的针法;围坐在对门翠娃家的热炕上,跟她学习纺棉线,那嗡嗡的纺车声,是这个冬季最温暖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小姐妹,名字土得掉渣,却有着高原上最亮的眼睛。她们的善良,是冬日炕头一碗滚烫的面,是深夜归来时,门缝透出的那片昏黄的光。她们的笑声,像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纯净而美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笨拙地,把自己移植进他们的土壤里,渐渐地,我们的口音,掺进了渭北高原那特有的秦音;我们的梦境,飘起了同样的枣花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香。对了,是那棵树。村口的那棵老枣树,皮如铁,枝如戟,沉默得像个守卫时间的哨兵。春末,它忽然就羞涩起来。细碎的、绿蒂黄蕊的小花,密密地开着,香得那样克制,那样含蓄。那香,是高原的气息,不招摇,却无处不在,浸透我们的衣衫,我们的呼吸。小姐妹们坐在树下做针线,枣花落在她们乌黑的发辫上,她们浑然不觉,就像她们浑然不觉,自己便是这厚重的黄土地上,开出的另一树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年,是一个汗珠从额头滚落,坠入泥土的时间。我们走了,像被另一阵风带走的种子。我们回到了城市,融入了车水马龙,机器轰鸣中,仿佛那场远征从未发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们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来的。它们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化作了山河的一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年了,当年在打麦场上飞奔的赤脚少年,如今已步履蹒跚,儿孙膝下。当年在油灯下写诗的姑娘,青丝已化作白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年的沧海桑田,那里早已变了模样。可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抹去的。譬如,鼻息间,仿佛永远萦绕着一缕来自远方田畴的、清新的风。脑海里会忽然响起,与都市节奏格格不入的,那一声声悠长的,在空中回荡的出工的钟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我嗅觉里,那个永远被预留的角落,只为在某个恍惚的春日,与一股记忆里的、细小而倔强的枣花的清香,猝然重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年前,我们曾奉献青春,书写了一段不可复制的历史;青春并不遥远,历史却已斑驳;因为不可复制,所以弥足珍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在五十年后的今天,我执拗地相信——那渭北高原,一定还以永恒的匍匐,承托着所有离去和留下的足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棵老枣树,一定还在村口,开着那场永不凋零的、细碎的、金黄色的花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的小姐妹,翠娃、巧兰······你们的名字,或许已被岁月磨成了“某某的婆”“某某的外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我知道,当你们在某个同样弥漫着枣花香的傍晚,突然停下和面的手,或站在地畔望着远方发一会儿呆时——那阵穿过渭北高原上所有沟壑与麦田,最终温柔拂过你们白发与皱纹的风,就是我,就是当年那个笨拙的知青姐姐,穿越五十年时光,送来的、无声的问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风里,有我们共同嗅过的,枣花的味道。那味道,朴素得像泥土,永恒得像星辰。 </span></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