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和煦春风卷起新时代阵阵浪潮,将我从企业技术科的那方绘图板前转业推进了省工人报社的墨香里,说话间我就改群换圈握上了记者笔杆儿一时还挺懵圈儿。那会儿的记者职业最是潇洒风光尽可在全省地界上“自由行”,所过市县州府自有宣传部门、地方工会接待提供新闻线索,我则须瞪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这个美丽的世界,再把所有见闻整理变成铅字填到报纸版面上,就算完成了任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尽管如此我仍觉不够踏实,耳边时常回荡着初入行时老记者的教导:要沉下去到工人中间去听他们怎么说,同时要为他们说话、办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接接地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我从事记者工作第一次独立下县采访。1985年深秋,宿迁县城的温度已略带寒意。天刚蒙蒙亮我便起床打算去看看街景品尝一下地方美食早点。县城不大许是太早的缘故人迹稀少饭店都还没开门,东西大街一路转向北便是长途汽车站,只有车站门口零星分布几个早点摊,在寒风里没有人气更没有热气,我让冷风灌了个满怀再看到被风卷起的树叶和灰尘顿失胃口,穿行县城一圈也就不到二十分钟,我扫兴地打道回招待所去吃那馒头稀饭的早餐,可打眼一看对面的宿迁人民剧场门口海报栏前一个男人正踩着人字梯,笨拙又专注地在画着海报,我抢步上前帮他递上颜料罐和工具,随口几句闲聊不意竟聊出了一段奇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历史上有很多变局,表面看起来是突然发生的,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那时的我真不知道,因这未果的早餐寻觅和偶然的一瞥竟是一场极有意思的采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近前细细打量在画演出海报的他,但见他画工服上沾着斑驳的广告色,黝黑的面孔布满岁月的沧桑,一看就是个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做苦力活的工人,从外表还真看不出确切年纪,四十?五十?实在不甚清晰,我告诉他这行当我也熟悉,我多年前曾为企业海报专栏写写画画,那时候白天上班要完成产量定额,只能利用早晨上班前或下班后一个人对着一面墙搞“创作”,对其中甘苦也略知一二,这一说瞬间便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问我莫非你是来宿迁出差的吗?他边画演出海报边便和我唠起了家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叫刘玉宝,因多年痴迷于书法篆刻起笔名刘云鹤,我遂改口尊称其“云鹤君”或“云鹤兄”。云鹤君于1943年出生在宿迁县城一个三代以理发为生的贫民家庭,少时失怙,弟兄七人他是老小,六个哥哥皆初识字,他因赶上了解放才获得上学读书的机会分外热爱和珍惜,儿时放学后他用树枝、瓦片在地上、墙上写画,在15岁上初中二年级时,就在地方刊物上发表漫画作品。他痴迷酷爱书法艺术,以他的天资和成绩本可以报考高中、将来进入专门艺术圣殿深造,可因家庭经济实在困难,甚至他报考师范学校也是为了吃饭不要钱,可就是这仍难以为继,书本杂费家里也交不起,因此他中师仅读完一年级课程便辍学,到社会上自立谋生挑起了家庭生活重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后来的找工作中他因无文凭只能到处漂泊打零工,在人生的征途上艰难跋涉,他先后干过代课教师、工厂里的壮工、技术工,11年后才转为固定工,而且是最苦最重人家不愿干的工种。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他和妻一点微薄的工资要养活八十岁病瘫老母和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其生活压力可想而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不懈的努力和坚持里。沉重的苦难像鞭子,一下下抽在他身上却没击垮他,反倒抽出了他骨子里的韧劲,即使为全家生计挣扎奋斗工余间他也丝毫没有放弃他的学习和爱好,读书、习字、刻印、写作,成了他唯一的生活乐趣和精神寄托,昏暗的灯光下,一方青田石,一把刻刀,便是他对抗贫瘠与困顿的武器。那年他23岁在县电影管理站做宣传员期间,曾结合自身实践书写文章《幻灯解说的语言艺术》发表在全国专业刊物上,这对他后来从事文字工作鼓励极大。在江苏玻璃厂当工人,从粗壮工到技术工漫长的13年时间,让他深切体验了人生百态和世道艰辛,这一段坎坷路程竟成了他日后工作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此番在剧场干美工的他兢兢业业,业余时间仍坚持自学实践,凭着对印刻极其浓厚的兴趣逐渐加深对印学的理论研究。印学,这门在宋元后由文人对印章从史论角度加以研究而产生的学科,一直以枯燥乏味小众而研究者甚少,他却硬是在这偏僻崎岖的荆棘间踏出条通路。为了获得一些资料他拜本地耆宿为师,又千里迢迢向丁吉甫、陈寿荣等大师求教,通过书信请教国内著名学者、教授和书画篆刻家,如诸乐山、方介堪、叶圣陶、丁吉甫、孙龙父、罗继祖、康殷、于安澜、潘主兰、潘德熙、沙曼翁、张人希、韩天衡、周世荣、许晴野、陈寿荣等(群星璀璨都是国内一流大咖),书信往来答疑解惑,专家们不但给他提供研究线索,有的还把自己的论著和研究资料慨然相赠。他寄往专家一封封书信字里行间满是谦逊与渴求;还利用公差之机投师访友登门拜访,跑博物院、图书馆,如饥似渴地"学"与"问"积累了大量的资料。他善于把生活中的点滴知识汇聚于内心认真思考,积极融汇不断升华,形成了独树一帜的研究成果,引起学界的关注和敬佩。在他家他捧给我看的是自一九八O年起陆续在上海《书法》、《书法研究》杂志,杭州《西泠》杂志、《西泠艺报》,湖北《书法报》,天津《中国书画报》,香港《书谱》、《红荔》杂志,台湾《印林》杂志等专业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和学术性文章计百余篇、国书法鉴赏大辞典》撰写辞条、论文入选"全国首届书学讨论会"、"江苏省首届论会"和"哈尔滨当代印学讨论会",以及与陈寿荣先生合编在西泠印社出版的《现代印选》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云鹤君低沉的话语淡然地叙述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又一次凝神打量眼前这位历经风雨仍从容的“剧场美工”,只觉他身上有股沉静的力量,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石,虽带风霜刻痕却透着温润的光。此刻他的故事,远比我笔下那些“官方”新闻来得厚重。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同时感受到他那份在生活磨难困顿中不曾弯折的风骨,那是磊落文人的魂,也是普通工人的魄,我无限感慨和喟叹:苦难从来不是绊脚石,要么把人磨成尘埃,要么把人磨成星辰,无疑他即是后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里记录一段他刻苦学习拜师书法篆刻大家陈寿荣的故事。金石篆刻界有句媲美益彰的话:“南有西泠社,北有万印楼”。“万印楼”是清道光咸丰年间山东潍县(今潍坊市)大收藏家陈介祺的一方印章的印文,谓收藏古玺汉印达万枚。陈介祺以收藏“毛公鼎”、“十钟”、“万印”等珍贵文物而名重海内外。陈寿荣即陈介祺的宗曾孙,是书画篆刻全能的大家,书法学颜平原、黄山谷、怀素,上溯秦篆汉隶,真草隶篆行皆工,在篆刻界拥有“西泠印社”、“万印楼”双重殊荣者唯陈寿荣一人。云鹤君于1974年拜陈寿荣先生为师,得其面教函授,至1999年的26年间,陈老师给他的亲笔信札达260多封,每封数纸不等,大多毛笔书写。在书信中指导他学习书印入门、深造,陈老在书信中畅谈书画篆刻的观点和立世做人的道理,都对云鹤君树立“三观”起到重要的作用。后陈先生在生前曾留下遗愿:日后在时机成熟、条件许可时,继《现代印选》之后,由弟子刘云鹤编著更为全面的展现印坛全貌的《现代篆刻家印蜕合集》。这个遗愿已于陈寿荣先生逝世10年后的2013年,上海学林出版社出版,足以告慰陈先生的在天之灵了。</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获知云鹤君改变命运人生进入坦途,加之云鹤君的论文发表在海内外著名期刊、新近出版《现代印选》的消息陈寿荣先生更是高兴,虽与我素未谋面,竟然热情挥毫赐我新诗墨宝:广结中华翰墨缘,愿将天下印人传。千家铁笔成专册,万颗金镌汇巨篇。商甲周龟溶古今,秦碑汉瓦萃新颜。寒宗夙有濡朱癖,偕友挑灯不夜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宿迁采访偶遇云鹤君得到了我采访任务以外的一次重大收获,也使我经受一次净化心灵、热爱新闻事业的思想提升。因对他所从事的印学相关专业不太熟悉,生怕说出外行话贻笑大方,便请他做个人简介和专业方面的文字介绍,回宁后我加工提炼成文《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记自学成才的刘云鹤》长篇人物通讯,可是在稿件送审时编审嫌稿件太长要我大幅度压缩,我担心稿件被改得不伦不类,便征求省总机关刊物《江苏工运》意见,看能不能在杂志全文刊发?工运编辑张丹妮读稿后感动赞叹不已,拍板决定不做一字修改在1985年第七期全文刊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苦学获得了知识,知识改变了命运。1986年云鹤君以“自学成才”典型被淮阴市人事局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并进入体制内工作。这一年云鹤君43岁真是“破格”奥!因为有规定“自学成才”录用干部的年龄限制在35岁以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进入体制内的云鹤君调入县政协工作,后提拔调入新组建的县地方志办公室主持修志工作,从这点看组织人事部门可谓知人善任,让他做个“秉笔直书”的史官这正是人尽其才。修志者必须具备“史德”和“史胆”,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他主持修志工作历经10年,34篇160万字的志书于1996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九九七年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中国社会科学院授于《宿迁市志》"全国地方志奖二等奖",这是对他十年心血的认可和肯定。他完成了总纂《宿迁市志》的使命,在书法篆刻理论及地方史志研究领域也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些年他发表了百余篇学术论文和学术性文章。他还是业余书法篆刻爱好者,于1987年参加中国书法家协会,1994年参加西泠印社。兼任江苏省书协第二、三届理事,南京印社第二届副社长,江苏省文联第六届委员会委员。出版学术、艺术类著作多部。受聘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烟台大学文经学院、鲁东大学艺术学院客座教授等,至退休前其行政职务是宿迁市文联秘书长,终于实现了他人生价值和目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与云鹤君1985年宿迁一别再见已是10年以后了,他来省城送新出版的《宿迁市志》给相关部门,匆匆来我办公室送了一本给我,记忆中此次唔面只寥寥数语竟没喝一杯水没吃一口饭便挥手告别了,这让我心里歉疚了许久。最近我收到他快递来厚厚的三本书达100多万字着实让我震惊了,一本《篆刻》、一本《学术文集》、一本《宿迁历史研究汇编》,我定神翻看了整整五天算是粗读了一遍,洋洋洒洒内涵丰富、治学严谨文笔无华,心里感叹此君真是个做学问的真君子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天我和云鹤君电话聊天,谈起当年剧场门口的邂逅偶遇、采访之缘,他感慨我在他人生低谷时“雪里送炭”改变了他的命运,情真意切念我“于他有恩” 云云,这让我很是汗颜,当初我初出茅庐对所谓新闻二字尚生疏,那篇人物通讯大部分专业知识和内容其实也是他提供的,我只是为他的苦学精神提升粗作小文鼓与呼、为他起飞架设了一个平台跑道而已,至于吃苦、学习、以及后来的成就等皆凭他自己,漫漫云鹤之路,是他用苦难和汗水铺就,用睿智和执着自己拓宽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想来,那年宿迁清晨的冷风,或许是为了让我更清醒地遇见他,遇见一个在生活的泥沼里硬是开出艺术之花的人。他的故事,不在宣传部门的材料里,不在工会的接待清单上,而在他刻刀下的石纹里,在他灯下的书稿中,在他那双看透苦难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宿迁采访的过程,使我认识、理解了云鹤君印人的故事,多年来,我始终被他刻苦、拼命学习的精神感动和感化着,也深深激励和影响了我后来的事业发展,从心里上讲我则更“愿将天下印人传”,如果说“感恩”,我真该感恩于他才是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忆这一段采访奇缘今天想来恍如隔世,原来最好的采访,从不是循着预设的路线,而是于冥冥之中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遇见的一颗在困顿中依旧燃烧的心。他教给我的,更是如何在岁月里坚守本真,让每一步求知求真的路走得扎实、从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40年后,我记录下这篇一直珍藏于心底深处采访故事背后的故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