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与苏州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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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希腊游团友穆穆（美国）和珈毓（北京）千里迢迢前来苏州，好不容易预约了苏州博物馆，我却不巧有事没能陪伴她们。其后虽以同游网师园作为弥补，但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为中外贵宾解读“苏州古典园林是古代苏州最高级的私人空间，苏州博物馆是当代苏州最高级的公共空间”，然而她俩却租用电子导览器，合影留念劳驾路人甲，真有点哭笑不得。故写下此文，如若再遇类似情况，或可提供给朋友们作为攻略参考。

（苏州博物馆大门）

（讲真～路人甲拍得不错）

苏州博物馆是贝聿铭先生晚年的力作，也是一段关于“归根”与“创新”的深情对话。

（晚年力作～苏州博物馆）

贝氏家族

贝氏祖辈为苏州望族，贝聿铭出生于金融世家，祖父贝理泰是曾参与创办上海银行的“金融大亨”；父亲贝祖贻在民国时期担任中央银行总裁，并创办中国银行香港分行。

（祖父贝理泰）

（父亲贝祖贻）

（贝氏全家福～左一贝聿铭）

贝聿铭的叔祖贝润生是上海滩著名的“颜料大王”，民国时期购得苏州古典园林狮子林。

‍青少年时代的贝聿铭常常在苏州度过暑假，对苏州尤其是古典园林怀有特殊情感。

（叔祖贝润生）

（“狮子林”牌匾）

世界遗产～狮子林

狮子林始建于元至正二年（1342年），高僧天如禅师的弟子维则为师父建菩提正宗寺（寺园合一）。因天如禅师得法于浙江天目山狮子岩；佛教讲经被比喻为“狮子吼”；佛所坐处若床，名曰“狮子座”；狮子林故而得名，即禅宗寺院之意。

狮子林在明清两朝几度兴废、几度易名。1917年贝润生买下后全面大修，并恢复“狮子林”旧名。

（世界文化遗产～狮子林）

贝聿铭曾回忆道：“我在苏州住了几个夏天，还记得与堂兄弟们在狮子林玩耍的情景。整个园林都是供我们玩耍的好地方。假山中的山洞、石桥、池塘和瀑布都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幻想。我后来才意识到在苏州的经历让我学到了什么。现在想来，应该说那些经历对我的设计是有相当影响的，它使我意识到人与自然共存的道理，而非自然独存。创意是人类与自然的共同结晶，苏州园林教会了我这一点。”

（贝聿铭17岁时摄于狮子林）

苏州历来重视对古典园林的保护，贝聿铭先生青少年时期所见到狮子林中的假山、石桥、池塘、瀑布……今天仍然完好保存。

（狮子林美景）

乾隆皇帝与狮子林

倪瓒，元代著名画家，元四家（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之一，他应狮子林第三代主持如海禅师之邀画《狮子林图》，描绘核心禅院的景致，以一角代全景，表现假山奇石玲珑剔透；古木修竹清劲挺拔。该画深得乾隆皇帝喜爱，在画卷上题跋41首诗。

（倪瓒《狮子林图》～故宫博物院收藏）

乾隆皇帝为《狮子林图》题写四字引首“云林清閟”。倪瓒号“云林”，也是他精神世界的代名词；“清閟”意为清幽静谧，倪瓒的藏书斋名为“清閟阁”，呼应了他的斋号，也形容狮子林的清幽意境。

（乾隆皇帝为《狮子林图》题写的引首）

（狮子林廊道内碑刻）

乾隆皇帝六度下江南，六游狮子林，穿梭于峰峦起伏的假山洞穴之道，共9条线路、21个洞口，喻为“九九归一”。乾隆皇帝兴致盎然，乐此不疲，御笔题写“真趣”匾额，悬挂于金碧辉煌的真趣亭内。

（真趣亭内景）

（“真趣”匾额）

（法国前总统德斯坦在“真趣亭”参观）

乾隆皇帝对《狮子林图》推崇备至，分别在北京圆明园、承德避暑山庄仿建狮子林，画中的“清閟”意境也被复刻进了皇家园林。

（圆明园里的“狮子林”旧石碑）

（避暑山庄内“文园狮子林”）

（避暑山庄内乾隆皇帝铜像）

贝聿铭的国内作品（苏博之前）

贝聿铭先生1930年代开启横跨太平洋的求学之旅，1970年代首次随美国建筑师代表团回国访问。文革后不久，中国经济文化全面落后于西方国家，那次回国给他的印象想必是灰色朦胧的。

（美国建筑师代表团合影～左二贝聿铭）

1982年建成的北京香山饭店是贝聿铭回归中国本土的首个重要作品，被视为他探索“现代中国建筑”的里程碑式实验，香山饭店的景观，尤其“曲水流觞”是贝聿铭与“山石韩”首次完美合作，也是苏州博物馆的重要前奏。

（香山饭店景观）

（香山饭店“曲水流觞”）

苏州古建筑叠石世家“山石韩”第三代传人韩良顺，主持堆叠和修复了众多苏州古代名园。在完成钓鱼台国宾馆修建工作、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轩”假山工程后，由时任国家主席李先念亲自关怀，调入外交部钓鱼台宾馆管理局，从事造园叠山工作。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轩”假山石）

1984年，贝聿铭应邀设计香港中银大厦，被看作对贝氏金融家族的致敬。

（香港中银大厦）

‍1989年，贝氏建筑师事务所承接北京中银大厦，建筑部分由贝聿铭两个儿子贝建中、贝礼中设计，贝老说：“我只负责大堂景观。”

‍贝聿铭设计了不规则菱形水池、池内八组石峰，他亲自手绘假山概念设计图，并与“山石韩”第四代传人韩雪萍女士再度愉快合作。

（北京中银大厦大堂景观）

（贝聿铭先生与韩雪萍女士在现场）

贝聿铭先生80岁华诞，贝氏家族数十位成员欢聚在苏州，苏州市委市政府在狮子林“指柏轩”共同为贝老庆生。

（狮子林“指柏轩”）

（贝聿铭80岁庆生宴）

安卧在狮子林峰石间的禅室“卧云寺”有一副对联“吴会名园此第一，云林画本旧无双”，追溯了倪瓒（云林）与狮子林的特殊关系。庆生当日，贝聿铭先生兴奋地亲笔书写“云林画本旧无双”。

（狮子林“卧云室”）

（贝聿铭先生亲笔书写）

贝聿铭与苏州博物馆

时间来到21世纪！2002年，85岁高龄的贝聿铭先生接受苏州市政府邀请设计苏州博物馆新馆。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个设计项目，更是一次情感的回归。

‍苏州博物馆的选址极为特殊，北邻世界文化遗产～拙政园，东接太平天国忠王府。在如此厚重的历史文脉旁动土，既要协调又要创新，难度可想而知。贝聿铭明确“不高、不大、不突出”，通过运用地下空间（类似卢浮宫金字塔的手法），让新馆谦逊地融入苏州古城的肌理。不是简单复制古建筑，而是遵循“中而新，苏而新”的理念，用现代几何语言重构江南传统元素。

（苏州博物馆建筑模型）

贝聿铭先生的夫人陆书华女士是哈佛大学园林建筑与景观专业的高材生，她对贝老的设计一定有着外界无从了解的帮衬和影响。

（贝聿铭和陆书华结婚照）

（老年贝聿铭和陆书华）

贝聿铭以现代建筑材料重新诠释江南传统的“粉墙黛瓦”，屋顶不再使用易碎且维修周期较短的传统瓦片，代之以深灰色花岗岩片，通过菱形几何排列，既保留了苏州色调，又充满了现代雕塑感。

（苏州博物馆主体展馆）

“片石假山”是立体的“米家山水”，也是苏州博物馆最惊艳的一笔。贝聿铭摒弃传统太湖石堆砌，将泰山石切割成片状，以拙政园白墙为画纸，在水池中倒映出剪影。

‍“米家山水”是宋四家（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之一米芾与其子米友仁共同开创的山水画风格，以水墨点染、烟云变幻为特色，展现长江下游山水的温润秀雅。其特点为“点滴烟云，草草而成，不失天真”以及“不取工细，意似便已”。

（立体“米家山水”）

对照米友仁的《云山图》，可借鉴齐白石先生对于“似与不似”的立论：“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似又不似自然精彩。”

（米友仁《云山图》～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如果以鸟瞰的视角，就能发现纤巧单薄的“米家山水”与体量庞大的几何体块遥遥相对，竟然有一种以小搏大的气势，这不能不说是贝聿铭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骄傲和自信。

（鸟瞰苏州博物馆）

“米家山水”借景拙政园高墙后的古老树木，白墙上方探出的树冠，成为这幅“立体水墨画”的天然背景。随着季节流转，树叶色彩变化而渲染出不同的季相底色。

池中倒影仿佛潺潺流水自拙政园委宛而出，展现了朱熹古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氛围和意境。

（“为有源头活水来”）

苏博中最重要的传统古建筑“墨戏堂”，即宋画斋。“墨戏”一词源自宋代水墨写意画的别称，斋中展示米芾《春山瑞松图》的高仿作品，呼应了主景“米家山水”。

（“墨戏堂”）

（高仿画《春山瑞松图》）

《春山瑞松图》描绘了云雾缭绕的春日山林。远山耸立在云端，近处古松隐显于雾气之中，松下一空亭，意境空灵缥缈，极具禅意。

（《春山瑞松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苏州博物馆的“八角凉亭”显然来自《春山瑞松图》，贝聿铭将图中“松树下的空亭”转化为“竹林前的凉亭”，对照古画，令人会心一笑、百看不厌。

（苏州博物馆凉亭）

更令人惊叹的是，贝聿铭先生在他真正的封笔之作～卡塔尔首都多哈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中也设计了类似风格的凉亭。

‍2024年初，我在伊斯兰艺术博物馆里一眼看到这座带有中国风的凉亭，不仅毫无违和感，在海湾国家炎热气候条件下更显难得与珍贵。

（卡塔尔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凉亭）

忠王府内有一株相传为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之一文徵明亲手栽种的紫藤。贝聿铭先生巧思妙想，从这株古藤上剪下枝条，通过嫁接技术，在苏州博物馆内培育了新的紫藤。如今，这株紫藤已成为苏博的“活文物”，象征着文脉的生生不息。

（苏州博物馆紫藤）

（忠王府内的文徵明手植紫藤）

吴门画派标杆人物文徵明之墓，位于苏州城北相城区，墓道长28.5米，形似一支毛笔；墓道口牌坊如同一座笔架；墓前照池犹如一张砚台；代表墓主人渴望终生与笔墨相伴，体现了文人对文化的毕生追求。

照池边紫藤亦从忠王府（原拙政园区域）文徵明亲手种植的文藤迁移而来，紫藤回到当初栽种人身边，静静地守护着主人的灵魂。

（文徵明之墓）

（牌坊和照池）

（照池旁的紫藤）

“让光线做设计”是贝聿铭的名言。他打破传统博物馆昏暗的刻板印象，利用大面积的玻璃天窗和遮阳木条（类似百叶窗原理），让自然光经过滤后柔和地洒入展厅，既保护文物又营造出光影婆娑的园林意境。

（展厅走廊）

博物馆走廊和窗户设计了各种几何形状，借鉴苏州园林的花窗，透过窗洞观望庭院，每一眼都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几何花窗）

狮子林的海棠洞门别具一格，门前海棠花图案铺地，门眉砖刻“探幽”二字极尽文人气，想必是贝聿铭先生最爱的景观之一。

（狮子林海棠洞门）

（海棠洞门老照片）

（贝聿铭70岁时摄于狮子林）

（苏州博物馆海棠花窗）

进入苏博大厅的玻璃移动门是贝聿铭先生精心埋藏的“彩蛋”，看似“天圆地方”，实为硕大的“回”字。

‍贝聿铭感慨自己一次又一次离开，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回来。这扇玻璃移动门最易被游客忽视。无论进入还是回望，它都链接着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的诗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州博物馆大厅移动门）

对于苏博几大园林元素～山、水、建筑、植物的构思，贝聿铭如此阐释：中国的古诗、古画、古园林，给了我设计灵感！

‍从“米家山水”到“墨戏堂”，再到“文藤”，包括走廊、花窗、玻璃移动门……贝聿铭先生集众多中国传统文化元素于一体，恰到好处地安置于展厅之间，完美地体现古今艺术与东西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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