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 抿 壶

老右玉

清代铜抿壶高13.1厘米.宽5.2厘米厚3.5厘米

　　1997年7月我从乡镇调回机关，喝酒的习惯基本就寡淡了。三年后，我在北京安贞医院查出冠心病便彻底忌了酒，算来已是17年整，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回首往昔，从年富力强时的轻狂饮酒，到如今因病而滴酒不沾，其间经历了无数酒桌上的故事。

刚下乡镇，我年龄不满四十，正月里曾到弟兄们家吃请，半夜回宿舍，炉子加炭，忘盖炉盖，闷烟闷住，两天不省人事，差点儿丧命；五套班子成员到乡，为叫领导喝好，自己先喝倒；科局干部到乡，畅饮尽兴，倒海翻江；扶贫队到乡，㧌远酒盅拿碗砍，腾起来曾一次啖进肚里二瓶白酒，乡卫生院打了点滴。我的酒量虽浅，但从不耍奸偷杯；喝酒容易醉，但从未有过跑单的记录。

反正，在我担任乡镇主要领导的五年期间，几乎革命小酒天天喝，隔三岔五经常醉，直到喝出高血压和冠心病，才谨遵医嘱，与酒绝缘。只能时常回忆起那些喝酒的场景，以此慰藉我思酒之情。

退休后，闲来无事，自己爱上了民俗收藏，因本人原有喜好喝酒的过往，后对酒具收藏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中央八项规定未出台之前，全国各地喝酒之风，四处蔓延，各类内供酒、接待酒、内部酒……应用而生。我虽未品尝过一点一滴，但我拾掇此类空酒瓶竟多达70余种。

锡螺口错铜鹿衔草纹瓶式扁吸壶高14.5厘米宽7.5.厚4厘米清代

　　因有这样的癖好，出村转游，我也肯留意这方面的东西，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做甚的谋甚，讨吃子谋棍。遇时不经意在老乡家的烂木匣里发现一套“麻壳子”瓷酒盅，闲房烂窑老挱到一只生了绿绣的铜酒壶，老乡柜顶上瞅睨到一把锡斤壶或人家爷爷使唤过一个扁形的抿抿壶……

时至今日，之所以仍可在右玉老百姓家里，看到过去遗存下来的酒器酒具，其实这一现象并不难解释，只因右玉人过去好这一口，他们爱喝酒的原因是历史上多种因素形成的。

首先，受满、蒙兄弟民族酒风俗的影响。清代曾在右卫城居住满人逾万，再有右玉与内蒙古之间，仅有一条长城之隔，满、蒙两个兄弟民族皆有喜好饮酒的习俗，他们喝酒的遗风直接影响到了右玉的百姓。

其次，这里自古以来，便有优质的豌豆、高粱、玉米等酿酒原料和传统的酿造技术人才，酿出的白酒，好喝不上头，在晋北和绥远一带小有名气。据《中国实业志》记载，民国时期右玉大小缸坊遍布全县，规模较大的共有六家：分别是城内的兴顺泉与增盛泉，威远的常文斌和沈瑜，米庄窝村的朱炋，东石仁坡村的周业。不算其它小作坊，光这六家年产量可达3.5万斤，产品供不应求。

再有右玉地处晋西北边陲，平均海拔1400米，年平均气温只有3.6℃ ，极端最低气温零下41.3℃，属高寒地带。冬季气候寒冷，同样是形成右玉人爱喝烧酒的直接原因。

还有清代杀虎口，商贸经济繁荣，饭庄林立，无疑也助推了喝酒之风。它作为各路商人前往新疆和恰克图的起始点，曾经的辉煌不言而喻，这条商道常年客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栅子外教场沟车马大店比邻连墙，聚集在店里的客人，情感演绎可到极致，当然少不了觥（gong）筹交错。

据杀虎口王锁扣老汉生前与我叨侃，昔日教场沟是最热闹的地方，一条沟旅店从来都是住的满满当当，这里是拉骆驼的、赶牛车的、做买卖的人们最放松的地方，每当他们住下后，不是熏烟日瞎，便是喝酒取乐。准备出口外的人，临走喝碗酒，忘去千般愁，从口外回来的人 ，喝到家乡酒，亲人在招手。

车马大店中住的有不少是拉骆驼走后营的，从杀虎口到蒙古乌里雅苏台来回数千里，走一趟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不等。出趟远门儿，从骆驼的草料到人的吃喝碎小都得带个差不多，否则路途人与牲口都会受到摁磕。

锁扣老汉听他大说，立秋后走后营，天气渐冷，出发时，掌柜的甚不甚要驮两大桶烧酒，并吩咐伙计们不要忘了带抿抿壶，何为抿抿壶？它外形呈扁三角形，椭圆形平底，高颈圆口，颈上弦纹一圈，螺旋盖，盖正中有一圆柱形吸管。简单地说，它是一个螺纹口、长颈形的扁吸壶。因它体积小、保温性好，便于携带。因此，它是旧时拉骆驼走后营的人们必带的生活器具之一。进入辽阔的沙漠，既寻不到合适的野炊地方，更找不到饭店，路上唵几把黑豆炒面，吸二两老酒，便可对付一天。

锁扣大（父）王老九，不仅多次走过后营，并在乌里雅苏台开过洗澡堂，生意还算不错，并结交了不少酒友。他最后一次回口里，竟拾闹回十来把抿抿壶，大多被亲朋好友要走了，我去锁扣老人家那年，还剩一铜两锡三把壶，征得老人同意，我付给老人四百元，收藏铜、锡抿抿壶各一把。

锡错铜梅花纹瓶式扁吸壶高14厘米宽7.3.厚4厘米清代

糊皮匠胡贵孩遗像2017年摄

　　2008年，我曾到右卫老城采访过糊皮匠胡贵孩，我和老人拉呱起抿抿壶，他说，右玉民间，老百姓家里留存下来的抿抿壶并不少，我见过最漂亮的是错金错银的抿抿壶，那都是过去人家有钱的满人留下来的。改革开放后，都让人家外地的侉侉们黑捞（搜寻）光啦。其次，是错铜的抿抿壶也不错，它由锡金属制成，腹部两面镶嵌有铜质构件，兼具实用与装饰功能。图纹有山水、人物、花鸟、鱼虫等吉祥内容。它制作工艺较为复杂，售价比较昂贵，一般为文人雅士所有。老人说自己还抬裹下“喜鹊登梅”、“鹿衔草”等三四把错铜抿抿壶，我随即问道：“您能让我两把吗？”老人爽快地回答：“你看我这点儿像，连炕也趴不起来了，今天不保明天，留着它们有啥用,你喜欢一齐拿去也行。”最后我按给锁扣老汉的价格选了两把。

临了，老人跟我说，素面抿抿壶，价格相对便宜，普通庄户人也可承受。他的使用对象在农业社时期，一般为赶牲口驮的，赶胶皮车的，放牛羊的等。冬在荒郊野外，感觉天冷，工大了圪呡一口，既可增热，也可解乏，还能消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些人当中还有人找上门来，求我做抿抿壶，一般锡料是人家自带，我只收块儿八毛加工费。

锡错铜喜鹊蹬梅纹瓶式扁吸壶高14.5厘米宽7.5.厚4厘米清代

锡螺口错铜八仙人物吕洞宾瓶式扁吸壶高14厘米宽7.3.厚4厘米清代

锡螺口错铜喜鹊蹬梅纹瓶式扁吸壶高14.7宽7.5.厚3.8厘米民国

　　2017年秋，我去丁家窑乡石仁湾村采风，在85岁老人吴二满家的柜顶上发现了一把素面的抿抿壶。我说：“您这壶虽未错铜，没有图案，但也挺顺眼。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您手上拾闹的？”他说：“是大集体我赶皮车的时候，提溜了两把烂锡壶，让人家老城胡贵孩师傅给捣的，当时咱也没票子，给了人家十颗鸡蛋。”

他讲，赶皮车人离不了个这东西，每当场面了了，便给社员们拉炭，那时本地没煤窑，大窑炭要到左云县店湾镇去拉，小窑炭要到山阴县吴家坪去拉，两地距离差不多，像丁家窑乡到上述地方拉炭，来回正常情况需要五天时间，如遇下雪天就没个准儿了。进入三九天，五更上路，天气都在零下三十度左右，我与跟车的实在冻不行，掏出抿壶圪抿上一口，歘马（立刻）就可冷了。过去赶车的喝烧酒也用不着花钱买，跟站场的搞好关系，捎上两疙瘩大炭，半路卖掉，不愁灌一斤烧酒。

1973年腊月初三，我们下左云拉炭，初七返回的路上，走到本乡境内，天气突变，下起毛毛大雪，到了乏驴坡，上不去下不来进退两难，所带干粮吃了个精光，我与跟车的又冷又饿，多亏还剩一抿壶酒，一晚上夹一会儿，我抿一口，他抿一口，靠着一壶酒我俩硬是挺了过来。打那以后，我们出门儿拉炭带啥不带啥，不忘带烧酒，落（la ）啥不落啥，不能落下抿抿壶。

总之，过去不管是走后营拉骆驼的，还是赶皮车拉炭的，他们对抿抿壶都怀有一种特殊情感。即使是一种老酒，他们也喜欢注入抿抿壶，据说只要注入抿抿壶也就有了百样滋味。也许，这种滋味就是原本散落于生活中的悠闲、快乐、享受、精致、温暖等各种美好因子。

古时文人的锦绣文章，或写人或写事，最后总喜欢用一段诗词结尾，说是有诗为证。而今，我说右玉酒文化源远流长，酒文化也是西口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壶为证！

2017年8月22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