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卖蜜糖的春生师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生是我堂叔,在家族父辈里排行,按辈分我叫他春生叔,可我总是“春生师傅、春生师傅”地喊他。这个称呼,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实意的崇拜。</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喊他“师傅”,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在广州办企业,满脑子都是销售、渠道、客户,可真正做起来,才发觉自己笨嘴拙舌,连个像样的推销都做不好。那年春节回老家,春生师傅来串门,听我说起生意上的难处,他坐在我家堂屋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起他早年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候啊,背着虎骨走遍了半个中国。”</p><p class="ql-block">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其实我们都知道,那虎骨不过是牛骨做的,可春生师傅就是有本事让人信以为真。他不是骗,他是信。他信自己手里的是好东西,信自己能帮到别人,所以他说起来底气十足,声情并茂。</p><p class="ql-block"> “你看啊,这虎骨酒,舒筋活血,壮腰健肾。老人家腰腿疼,喝上一个月,保管能下地干活。”他边说边比划,仿佛手里就端着那杯酒,“你得看着人家的眼睛,你得知道他疼在哪儿,你得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实意想帮他。”</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不卖虎骨了,改行经营蜜糖,春生师傅走南闯北挑着两个大桶,走村串户地卖。他卖蜜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急着卖,他先跟你唠嗑,问你家里人身体怎么样,问你田里收成好不好。聊着聊着,他才说:“我这儿有点好蜜,你尝尝。”</p><p class="ql-block"> 他从桶里舀出一小勺,金黄色的蜜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拉出长长的丝。你尝一口,甜到心里去。他说:“这蜜啊,是春天槐花开的时节采的,那会儿花最香,蜜最纯。你拿回去给老人泡水喝,给小孩抹馒头吃,保准他们都欢喜。”</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他的蜜糖总是卖得最快。</p><p class="ql-block"> 我佩服他,不只是佩服他的口才,更佩服他那种天然的亲和力。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跟老人说话声音放低些,跟孩子说话蹲下来平视着,跟当官的说话不卑不亢,跟庄稼人说话满口土话。他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人放下戒备,怎么让人觉得温暖妥帖。</p><p class="ql-block"> 前年清明回家,我又向他讨教销售心得,他说还有好多老客户找他要蜜糖</p><p class="ql-block"> “你要把东西卖出去,先得把心交出去。”他说,“你得信你的东西好,你得更信你的顾客好。你心里装着人家,人家心里才会装着你。</p><p class="ql-block"> 其实春生师傅不只是会做买卖。他勤劳,田地里的活计从不落下;他善良,村里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去帮忙;他憨厚,他像一棵长在田埂上的老槐树,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守望。</p><p class="ql-block"> 去年他查出病来,我去看他。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就笑了:“老板来了,这次我就不和你吹牛卖蜜。”</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逗他开心,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反倒安慰我:“没事,等我康复了,我再和你吹牛,吹一辈子,心不要太急,得慢慢来。”</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说:“春生,春生,名字里有个春字,阎王爷不收我的,春天一到,我准好。”</p><p class="ql-block"> 可这个春天的尾声,他还是走了。</p><p class="ql-block"> 昨天下午(2026.04.12)看到群里堂兄小荣的信息,说春生师傅走了,我正在看厂里第一季度的销售报表。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瓣厚厚的,像蜜蜡做的。我想起春生师傅说过,玉兰花也能采蜜,只是产量少,那蜜珍贵着呢。往事的一掠,于是匆匆要太太订好当天晚上回老家的车票,和客户又匆匆吃完晚饭就马不停蹄的赶到广州白云站。</p><p class="ql-block"> 春生师傅,你是春天生的,又在春天走了。你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卖东西,更是怎么做人——心里装着别人,别人心里才会装着你。</p><p class="ql-block"> 往后我遇到难处时,大概还会想起他坐在我家堂屋里,端着茶杯,眼睛亮亮地说:“你得看着人家的眼睛,你得知道他疼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春生师傅,一路走好。那边的春天,应该也有槐花,也有蜜蜂,也有你最爱说的那句——</p><p class="ql-block">“你尝尝,这蜜甜着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