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深处的半句谶语

修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我们这些被八十年代的风吹大的孩子,童年记忆的暗处,都蛰伏着一个共同的名字——王调香。当暮色四合,我们这群野孩子还沉浸在“藏猫猫”的乐趣中不肯归家,或是为了一把塑料手枪哭闹不休时,母亲便会俯下身,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调说:“再嚎?再嚎王调香来了,就把你领上走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句话比入夜的凉风还管用。我们会像被施了定身法,哭声戛然而止,眼睛惊恐地望向村口那条被夜色吞噬的小路。“王调香”三个字,是悬在童年头顶的一柄剑,冰冷,又带着令人好奇的锈迹。那是扎根在每个孩童心底的恐惧,是童年岁月里最具象的未知与不安,只要这三个字响起,所有的顽劣与哭闹都会瞬间消散,只剩下心底怯生生的忌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份在恐惧里浸泡了许久的好奇,终于在一年村里唱大戏的下午,被端到了眼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戏台上,大幕高张,铜器锣鼓敲得震天价响。而我们这群半桩子娃娃,早对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失了兴致,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蚱,在戏场边的人缝里蹦来蹦去。忽然,场子西北角起了一阵异样的骚动,有人用那种见了异象般的调门喊:“王调香来了!快看,王调香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窝蜂地涌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远的,在黄土夯成的戏台侧影下,她出现了。她像是从黄土里直接长出来的,身上的衣衫早已辨不出颜色,是一片一片的灰,一条一条的黑,仿佛把无数个日升月落、风霜雨雪都穿在了身上。她的头发像冬日塬上被北风撕扯过的枯蒿草,灰白,蓬乱,纠结成一团。她走起路来是歪斜的,仿佛脚踩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我们看不见的、起伏的波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她那张不停翕动的嘴。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热闹的人群,落在了某个极远、极飘渺的地方。她一直在念叨,那声音像秋后的蚊蚋,嗡嗡嘤嘤,混在震耳的秦腔和嘈杂的人声里,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就像一个梦游的人,一个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的信使,嘴里传递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人能解的讯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朝我们这群瞪圆了眼睛的小观众,无意地挪近了一步。我们“哗”地一声,像受惊的鱼群,整齐地向后退缩了一圈。有大人从篮子里摸出个黑面馍,远远地朝她脚边丢去。她停下来,迟缓地弯腰拾起,在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土,便塞进嘴里。然后,她又开始走了,嘴里那串永不间断的絮语,也跟着她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远去了。直到她的身影变成昏黄天地间一个模糊的点,我们才敢大口喘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谁能想到,这堵坚实的恐惧之墙,竟被邻居家姑娘小娟,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缝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又是一年庙会。邻居家一群人闲着无事,拿自己闺女寻开心,编了个故事,说小娟是王调香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们几个大点的孩子在一旁听着,明知是假,也听得津津有味。可只有五六岁的小娟,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她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小娟竟偷偷揣了两个白面蒸馍,跑去找王调香了。邻居发现时,急得满村寻,等找到她时,小娟正蹲在村口碾盘边,安安静静地玩石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打你了没?”大人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小娟摇摇头,“我把馍给她,她接了,吃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张牙舞爪的“王调香”形象,悄然塌下去一角。原来,那个被我们用最深的恐惧供奉起来的“恶人”,只是接过了馍,静静地吃完,然后离开。在浑厚沉默的黄土塬上,她不偷、不抢、不闹、不赖,只是接受着乡人偶尔递过来的一口吃食,像一株长在荒坡上、无人浇灌却兀自开花的野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之后,再听老人们讲起王调香的种种“神通”,我心里的感受便复杂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说,有一年伏天,旱得地里的玉米叶子能当烟叶点着。王调香坐在村口的土台子上,望着白花花的日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土要裂,苗要蔫,后晌太阳红似焰。”没人理会。可那之后,愣是二十来天没落一滴雨。又有一次,河湾里的叔叔要出远门做工,大清早碰见她,她拦在路当间,歪着头嘟囔:“别走咧,路不平,水要漫。”叔叔嫌晦气,绕开走了,结果走到半路,果真遇上山洪,路冲断了,只好垂头丧气地折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不诅咒,不说狠话,只是用她那无人能懂的言语,旁若无人地预告着。她像一面被黄土尘封的古镜,偶然被风吹开一角,便反射出一星半点未来的光亮。庄浪的黄土厚,人心也实。大家渐渐不再只把她当一个疯子看,那一声“王调香”的称呼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她不贪恋,不怨恨,活在一个我们进不去、也无法了悟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像一粒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去县城读书,去更远的地方谋生,回村的日子被压缩成一年里寥寥的几天。那些年,庄浪的戏台翻修了,庙会的集市也挪了更宽阔的地方,只有王调香的身影,却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黄土,悄无声息地洇没了。先是见她的次数少了,后来,连最热闹的正月十五庙会,也再见不着那个歪斜的、念念有词的身影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有一年回乡,向一位坐在墙根下晒暖暖的老汉打听,他眯着眼,淡淡地说:“王调香啊?殁了。殁了有几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消息轻得像一阵秋风卷起的黄土,落下来时,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深坑。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记忆里的村庄,忽然就缺了一个角。那个戏场,那声惊呼,那个歪斜的、永远在诉说的身影,都像一出没了主角的空戏。她曾是我们童年共同的恐惧,是村庄神秘叙事的一部分,像一个行走的符号,诠释着乡土社会对于“异人”、对于“天机”的全部想象。而现在,这个符号被时间无声地抹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夜,在远离故土的书房里,窗外是另一种喧嚣。我忽然又想起了她。想起她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那张永远在念叨的嘴唇,也想起她接过小娟蒸馍时,那份没有言语的平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恍然明白了,童年时对她的怕,源于生命本能对未知的恐惧;而后来的敬,则源于这片土地上人们朴素的经验与观察。我们怀念王调香,怀念的也许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而是怀念那个容许这样一种“异数”存在的、宽厚而又蒙昧的乡土时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那样一个时代里,一个疯子可以成为庙会的一部分,不会被驱赶;她口中的疯言疯语,能被人敬畏地理解为“谶语”;她的存在,和故乡的老杏树、沟底的苦水泉一样,是村庄自然生态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调香走了,那个衣衫褴褛、嘴里永远念着无人能懂的谶语的身影,彻底隐入了浑茫的黄土深处。可每当庙会上的秦腔再次嘶吼起来,每当北风卷着沙蒿掠过村口的土台,我总觉得,那个歪斜的身影,还会从风里走出来。她那半是疯癫半是天机的低语,似乎还在黄土的缝隙里流传,等着另一个肯停下来、侧耳倾听的孩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