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烟黛

周泉水

上 河 烟 黛

行至婺源秋口，踏入水墨上河，一步落脚，便恍然坠入一幅浸润九百余年的江南水墨书卷。一山含黛，一水含烟，一宅含韵，整座古村浸在徽州独有的浅墨清晖里，淡远空灵，古意悠然。
此地为北宋始建的上河古村，距今九百二十余载，由朱氏宗族辟地而居，与大儒朱熹同宗一脉。村落背负层峦青山，顺碧水翠山环萦，地势合围如元宝静卧，导游讲说有 “天子宝地” 之誉。
远山叠嶂含烟，浅黛一抹，朦胧含雾；近水曲湾萦巷，清流缓淌，柔波无痕。徽州村落多枕山水而生，而上河独得山之静气、水之幽姿，不施浓彩，不缀繁饰，只以素色铺陈。风过疏林，竹影轻摇；溪面微皱，水光澹澹。粉墙黛瓦临水倒映，云影、山影、屋影相融相合，虚实相生，远近相融，无须笔墨点染，满目皆是天然写意。
回望古村前世，曾是明清徽州腹地繁华渊薮，文风昌盛，商贾云集。旧时水陆交汇，舟路通达，“小南京” 码头帆影参差，商船衔尾往来。岸畔闾肆相连，市井人声绵密，徽商自此扬帆远去，奔走江湖，兴门第，振家声，也将渡口的离愁别绪，一一沉淀在流水光阴之中。尘世几番兴废，码头喧嚣终归于寂，唯有归心亭临水孑立，亭身木色沉古，苔痕漫上石阶，风穿亭廊，犹似旧时渡口低语。村口古樟苍干盘虬，浓荫如盖，枝影婆娑，朝暮守护古村文脉，阅尽岁月沧桑，静静立成一方古村的精神底色。
古村深巷曲折盘绕，青石板路经千年人行履踏，色泽沉朴，蜿蜒穿梭于宅院之间。二十余幢明清古宅错落相望，徽派形制古貌依然，尽得水墨留白之妙。高墙素壁历经烟雨洗濯，斑驳错落，似水墨洇染的浅痕，素雅无华；黛瓦鳞次层叠，檐角轻挑，马头墙高低错落，起伏有致，横斜于街巷天际，线条清瘦疏朗，自带古画里的萧散气韵。
古宅皆为砖木旧构，石础敦实立柱，木梁苍劲承檐，通体沉敛古拙。宅门古朴静穆，青石门槛洁润，门楣浅刻简纹，素淡含蓄，无雕琢艳饰。入院必有天井围合，高墙四合，收天光，纳流云，聚雨水，是徽州古居独有的雅致。木格窗棂雕工简淡，草木花鸟纹样线条柔和，木质经年风干，色泽沉褐，纹理细密，映着院中疏影，清寂有味。堂屋梁柱沉厚，木纹苍古，壁间留岁月浅痕，烟火余温隐隐留存。院内青砖铺地，微凉沉静，墙角青苔隐隐，细碎绿意点缀素色墙垣。高墙隔去外界尘嚣，小院藏尽一隅清宁，一宅一院，一窗一影，含蓄内敛，幽寂安和，全然是水墨画里清简幽居的意境。古戏台静立村隅，木构老旧，梁柱沉古，台檐素朴，静默伫立，依稀可想见当年锣鼓清音、乡戏绵长的旧日光景。
一砚湖水，是整幅古村水墨的点睛之笔。砚湖澄净如练，波面不惊，一平如镜。远处文峰塔孤影亭亭，塔影垂落清波，与远山烟岚、岸边古树、连片白墙黛瓦一齐映于水中。水光含雾，山色含烟，岸树垂影，云絮浮沉，实景淡雅，倒影朦胧，如水墨晕开，层层渲染，远近虚实，浑然相融。人行湖畔，步步入画，衣袂沾浅烟，眉目浸清寂，正所谓：初闻不知画中意，再见已是画中人。置身这片烟水古村，俗世纷扰尽数消融，唯余山水清旷，古宅幽宁，满心皆是千年沉淀的诗情与乡愁。
今日水墨上河，循古址而修缮，承旧貌以新生。以 “徽州前世今生” 为底蕴，融纸、墨、笔、砚文脉意象于山水街巷。修旧不复古，补残不添艳，恪守古村原有风格，留存水墨本真气韵。古屋依旧，深巷依然，烟水如故，以活态传承留住古村的烟雨底色，让徽州千年文脉，在浅山流水间缓缓绵延。
徽州之美于淡远；昔日码头帆影、徽商旧事，皆随流水远去；唯有烟山静水、黛瓦白墙、深宅古巷，长久留存。九百载岁月悠悠，古村隐于山野，浸于烟水，安静自持，清淡自持。
漫行巷陌，风拂古墙，影落清溪，目之所及，一草一木皆含画意，一砖一瓦皆带古香。晕染出一轴江南绝版的烟雨长卷，安放世人梦里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