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游普宁寺

无隅斋主人

细细的雨丝密密地斜织下来，打在武烈河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我们撑起伞，往普宁寺的方向走。雨不大，却缠缠绵绵的，倒叫这座北方的寺庙添了几分江南的温润。当地人把普宁寺叫做大佛寺，是因寺里供着一尊很高大的千手观音像；一路走去，那寺院的轮廓便在雨幕里渐渐地清晰了。

山门在雨中静默着，门上的匾额用汉、满、蒙古、藏四种文字书写，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把那黑底金字的颜色洗得愈加深沉了。跨进门去，寺院前半部分是汉式的格局——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沿着中轴线依次铺开，雨中的红墙灰瓦都湿漉漉的，比平日里更显得沉静。

两旁的钟楼鼓楼在雨雾里模糊了棱角，倒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殿前石阶上的石刻被雨水浸过，那些云龙石陛的纹样便更清晰了些，栩栩如生的，仿佛要在雨里游动起来。

在大雄宝殿里站了一会儿，听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点点滴滴，错错落落，打在石板上，落在青砖缝里，像是寺庙在低低地念着什么经文。殿中佛像庄严，静静地端坐着，雨声在外头，肃穆在里头，这一进一出，心境便不一样了。

穿过大雄宝殿往北走，上了四十二级台阶，就到了寺院的藏式部分。眼前豁然开朗，大乘之阁巍峨地矗立在雨幕之中。那楼阁依山就势，从南面看是六重檐，从东西看是五层，从北面看只有四重檐，据说这层层叠叠的数字里藏着佛法的深意——六象征六度，五对应五道，四代表密宗的四曼体系。

我撑着伞站在阁前仰头看，雨丝从高高的飞檐间飘落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只觉得那楼阁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阁的四角各有一座喇嘛塔，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据说分别代表着佛陀的诞生、成道、传法和圆寂。塔身在雨中湿得透亮，颜色格外分明。

踏进大乘之阁，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只听得见雨打屋顶的声响，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鼓声。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头已经不由自主地仰了起来——就在这幽暗的大殿正中，那尊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立像从头顶直贯而上，高得叫人一望便心生敬畏。

木胎上贴了金漆，虽在昏暗里，那佛像却自有光芒，面容慈悲而又端庄，四十多只手臂从身体两侧展开，层层叠叠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人间。这尊用松、榆、杉、椴五种木材雕成的菩萨立像，高二十二米有余，重达一百一十吨，是这世间最大的木雕佛像了。

我站在莲台之下，仰着头看，阁内的三层回廊绕着佛像盘旋而上，从不同的高度可以瞻仰菩萨的不同面容。那时候雨声盈耳，香烟缭绕，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笼罩着，不敢大声说话，连脚步都放轻了。

从大乘之阁出来，雨还没有停。大乘之阁的四面建有四大部洲殿，四周环列着八座白台，日殿和月殿分列两侧，构成了一座完整的曼陀罗世界。雨中的藏式碉房和白台都湿漉漉的，少了些平日的金碧辉煌，却多了几分出世的清净。

登高远望，远处的棒槌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山上那块上粗下细的巨石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天地间一柱未燃尽的香。雨水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透着草木的清香。

普宁寺始建于乾隆二十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了。当年清军平定了准噶尔部的叛乱，乾隆皇帝取“安其居，乐其业，永永普宁”的意思，修建了这座寺庙。

据说那时信奉的是“修一座庙，胜养十万兵”的道理，希望用文化和信仰的力量来维系天下的安宁。两百多年过去，战火早已熄灭，那些帝王将相的功业也成了史书上的文字，唯独这座寺庙还在，香烟依旧袅袅，钟声依旧悠悠。

走出山门的时候，雨似乎小了些，天边隐隐地透出些光亮来。回头看那寺院，静静地立在武烈河畔，飞檐斗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我想，所谓普宁，大概就是这种心境——天下安宁也好，内心安宁也罢，总要在纷扰的世间寻一个可以安顿自己的地方。这一场雨，游了一座寺，也洗了一回心。

☞【文/摄影】王翠军，号山里人，别署无隅斋主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县域中北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山村。自幼喜爱书画艺术，其书法宗汉碑法度，取摩崖气象，尚简书意趣，突出线条的苍茫和结体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见野趣，逐渐开始构筑自己的艺术语言。绘画注重以书入画，把揭示事物的内在神韵作为艺术追求，摒弃华艳，唯取真淳，讲究绘事后素、返朴归真，以直抒胸中逸气。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对生活的独特解读。兴之所至，行走乡野间、探访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观察，用心灵感受，用镜头捕捉瞬间的美好，触动一颗或几颗向善向美的心。现为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联＂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点推介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