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四梦

卡影拾光

元妃省亲·归

画面朱门高悬，红灯笼如串珠垂落，从门楣一直悬挂至地面，形成一道红色帘幕。黄罗伞盖下，元妃身着明黄宫装，立于红毯之上，凤冠巍峨，面容端庄而略带倦意。身后是跪迎的父老，贾母躬身于右侧，众人黑袍如鸦，与朱红门第形成鲜明对比。门楣之上，"德沐仁礼"四字匾额高悬，红绸横披，是皇恩浩荡之证，亦是家族荣耀之巅。

元春者，贾府长女也，选入凤藻宫，晋封贤德妃。元宵之夜，恩准归省，贾府耗银百万，筑大观园以迎銮驾。然骨肉相见，却行君臣之礼，父女相对，唯泣不成声。归者，非独归家之谓，乃身份之错位、亲情之异化也。"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一语道尽深宫之怨。

画中色彩浓丽，朱红与金黄交织，是盛世之象，亦是回光返照。那盏黄罗伞盖，遮蔽了天日，也遮蔽了归途——此归，实为永别之始。门两侧的石狮静默，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预知这繁华背后的凋零。

黛玉葬花·葬

画面骤转清幽，远山淡影如墨痕晕染，桃花纷飞似胭脂点点。黛玉荷锄独行于小径，锄头横于肩上，一端悬挂红色锦囊，一端系着黑色花囊，身影纤细如柳，衣带当风，正往沁芳闸畔行去。右侧是潇湘馆的飞檐翘角，红柱青瓦，掩映于粉色花树之中；下方假山嶙峋，一侍女捧物而立，似在远处观望。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暮春三月，落花成阵，黛玉感自身之飘零，哀众芳之芜秽，遂有葬花之举。画中人物以淡墨勾勒，几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春色之中。葬者，非独葬花之谓，乃自葬其魂、预演其终也。

画家以淡墨写远山，以胭脂点桃花，以留白喻虚空。那肩上的锄头与锦囊，一为葬器，一为殓衣，此刻尚是惜春之具，日后便是葬己之物。此葬，是美学之巅峰，亦是命运之谶语。花树下，流水潺潺，带走落红，也带走年华。

菊花诗会·雅

画面秋光澹澹，月色初升于远山之上，如一轮玉盘悬于淡紫天际。藕香榭畔，群贤毕至，围坐于白色圆桌之旁。湘云红衣似火，正倾身与黛玉交谈；黛玉蓝衫淡雅，手持诗笺；宝钗素衣如雪，侧首凝思。桌上有菊有酒，有诗笺有笔墨，众人或坐或立，或吟或赏，姿态各异。右侧白鹤翩跹，似被诗声惊起；左侧亭台层叠，飞檐如翼，直欲凌空。

此为红楼群芳之黄金时代。海棠社后，菊花诗再集，十二首七律，写尽秋花之态，亦写尽女儿之心。"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黛玉之问，亦是自问；"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宝钗之答，亦是自况。雅者，非独风雅之谓，乃青春之盛宴、才华之竞逐也。

画中月色朦胧，柳丝垂岸，鹤影翩跹，是人间仙境，亦是太虚幻境的预演。然雅集之盛，反衬离散之速——此雅，是最后的团圆，亦是凋零之序曲。那轮初升的明月，照见欢聚，也将照见离散。

进大观园·俗

画面芭蕉如盖，自上方垂落，叶片宽大，墨色浓绿，几乎遮蔽半幅天空。竹林森森，竹影婆娑，于白墙之上形成斑驳墨痕。刘姥姥携板儿，正从圆形月洞门中探头而入，身形佝偻，衣褐袍粗，与门内华服众人形成鲜明对比。贾母端坐于右侧，众人环绕，或指点，或窃笑，神情各异。月洞门上方，"大观园"三字隐约可见，是仙境之入口，亦是幻梦之开始。

刘姥姥者，乡野老妪也，与贾府瓜葛甚远，却因生计所迫，一进荣国府，二进大观园。她不懂"省亲别墅"的匾额，不识"软烟罗"的窗纱，却以最质朴的乡野之气，撞开了朱门绣户。画中人物对比鲜明：刘姥姥粗布短褐，躬身如虾；贾母绫罗绸缎，端坐如佛。俗者，非独粗俗之谓，乃大地之根基、生命之本真也。

刘姥姥之"俗"，恰是贾府之"雅"的镜子。她醉卧怡红院，误闯潇湘馆，出尽洋相，却换得千金之赠；日后贾府败落，唯她仗义疏财，救出巧姐。那扇月洞门，是雅俗之分界，亦是因果之轮回——此俗，是救赎之源，亦是因果之报。芭蕉叶大，遮蔽炎日，也遮蔽了富贵人家的视线，让他们看不见门外的风霜。

觉

四幅并观，如一部浓缩的红楼梦：元妃省亲写盛极之哀，黛玉葬花写美之极境，菊花诗会写雅之绝响，刘姥姥进园写俗之真味。盛衰、美丑、雅俗、悲喜，交织成网，无人可逃。

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将自身之富贵、之飘零、之彻悟，尽付此书。画家以水墨为媒，取其意而遗其形，于方寸之间，再现大观园的四时风物、十二金钗的千般情态。水墨之浓淡，恰如命运之浮沉；留白之虚实，恰如人生之有无。

昔人读红楼，在青灯古卷，在茶余饭后；今人观画，在磁卡之上，在拇指之间。载体虽变，感动不灭——那元妃之泪、黛玉之愁、湘云之醉、姥姥之憨，至今犹在，只是阅尽沧桑之后，方知"假作真时真亦假"之味。

归是梦之始，葬是梦之终，雅是梦之华，俗是梦之根。此红楼四梦，亦人生之四重境界。

壬寅年秋，观红楼梦组画电话卡，感而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