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书院里,我特意留着父亲生前栽下的两棵树。一棵梨树,一棵花椒树,都是父亲当年亲手栽下的,是过日子的树,不图好看,只图实在。</p> <p class="ql-block"> 花椒树年年结得满枝满桠,红亮的花椒晒干后,自家炒菜够吃,还能分些给姊妹们,是父亲留给一家人的烟火气。梨树是香水梨,五十年的老树了,打我记事起就立在院里,春开白花,秋结甜果,是黄土高塬上冬天里最金贵的水果,咬一口,清甜润肺,满是小时候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种树。院里栽了梨树花椒,地里还种了四亩苹果园。春时花开漫园,秋来果香沁人心脾,那是父亲用汗水浇出来的日子。只是后来,父亲走了,园子也渐渐荒芜了,果树一棵棵不在了,只剩下院里这两棵,依然守着老屋,守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还记得小时候在院里疯跑,一时没留神,竟把父亲新栽的一棵梨树苗给撞折了。那树苗嫩生生的,是他刚从别人家移回来的,看得格外珍惜。我当时又慌又怕,怕父亲生气,竟鬼使神差把这事赖给了妹妹。妹妹年纪小,有口说不清,只吓得低着头不敢作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见树苗断了,心里自然心疼,但那次倒也没过多责备谁,只是默默把断了的树苗扶好,细心包扎培土,叹了句:“树也是条性命,经不住糟践。”</p> <p class="ql-block"> 那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年少脸皮薄,始终没好意思承认。直到后来长大上班,人慢慢懂事了,才在一次团聚的时候笑着跟父亲坦白,说那树苗是我当年玩疯了不小心撞断的,错在我,不该冤枉妹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父亲已经没了往日的刚烈,当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他大概早就知道,只是一直等着我自己开口。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在意的倒不是一棵树苗,而是我们能不能做个敢作敢当、心里透亮的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几年,老梨树病了,树桩发黑,枝干枯瘦,模样实在不好看。邻里见了,都劝我砍了,说留着也没用。我只是笑笑,不言语。他们哪里知道,这树不仅是树,还有父亲的影子,是我舍不得丢的念想,连年少那点愧疚与坦诚,也一并长在了这树的年轮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这些年,我也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年年给它修修剪剪,打药施肥,细心照料。它像是懂人心,也随了父亲的性子,倔得很,哪怕身子病着,也年年春天准时开花,秋天照样结果。每到摘梨的时候,我攀上树枝,摸着沉甸甸的果子,就像摸着父亲的手,念起时,暖得人眼眶发潮。</p> <p class="ql-block"> 受父亲的影响,现在的我也痴于种树。这些年,房前屋后、庙左庙右、荒山野屲,但凡有空地,我就栽上几棵。开花的,结果的,能遮阴的,能留香的,我都种,粗略算算花草树木也千八百株了吧。我想,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父亲把根扎进土里,我就把他的心意,接着种下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梨花又白了一树,思念便也跟着白了满头。风过枝头,花瓣如雪,落在老屋的瓦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每一个想起父亲的瞬间。我坐在梨树下,看满树繁花映着蓝天,恍惚间,就看见父亲蹲在树旁,扶着树干,冲我笑。那笑,和五十年前栽下这棵树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一树梨花,应该是父亲写给我的信,年年春天寄来。整整二十年了,我年年读,年年念,念的不是花,是父亲,是他一辈子的勤劳与善良,是他留给这个家的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想,只要梨花年年开,父亲就永远在。只要我还在种树,父亲的爱,就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6日于凤城小大斋)</p>